建文二年三月,北平城中的积雪刚刚消融,朱棣便召集众将,誓师南下。
东昌之败、张玉之死,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燕军将士的心头。但朱棣知道,悲伤不能太久,丧事办完,就该磨刀了。朝廷不会给他太多时间——盛庸在山东虎视眈眈,铁铉在济南固守待援,若等他们缓过气来,南北夹击,他朱棣就真的没有出路了。
“诸位,”朱棣站在校场上,目光扫过那些肃立将领,“去年东昌,本王败了。张将军死了。但本王还活着,你们还活着。活着的人,就要替死去的人报仇。”
朱能率先跪下:“末将愿为先锋!”
丘福、房胜、华聚、阿鲁帖木儿等人纷纷跪下:“愿为王爷效死!”
三月初三,燕军誓师南下。这一次,朱棣改变了战略。他不再强攻坚城,而是发挥骑兵优势,长驱直入,寻找盛庸主力决战。
三月初十,燕军绕过济南,直扑德州。盛庸闻讯,率军出城迎战。两军夹河相遇。
这条河不算宽,但水流湍急,两岸是开阔的平地。盛庸在北岸布阵,朱棣在南岸扎营。两军隔河对峙,旌旗蔽日,杀气腾腾。
当夜,朱棣召集众将商议破敌之策。
朱能指着地图道:“王爷,盛庸布阵与东昌时如出一辙。中军在中央,火铳手在前,两翼是骑兵,后方是步卒。若正面强攻,我军必重蹈覆辙。”
朱棣点点头,望向阿鲁帖木儿:“阿鲁将军,你的骑兵能从上游渡河,绕到盛庸侧后吗?”
阿鲁帖木儿看了看地图,摇头道:“王爷,上游水浅,但两岸都是泥沼,骑兵过不去。下游倒是有处浅滩,但盛庸必有防备。”
朱棣沉思片刻,忽然问:“盛庸的火铳手,有多少人?”
朱能道:“约五千人,分成三排,轮番射击。与东昌时一样。”
朱棣眼睛一亮:“若本王亲率精骑,正面冲击他的火铳阵呢?”
众将大惊。朱能急道:“王爷不可!火铳威力巨大,正面冲击等于送死!”
朱棣摇头:“本王不是去送死。本王是去诱敌。盛庸最想杀的人就是本王。若本王出现在阵前,他必令火铳手集中射击。火铳手一旦开火,就顾不上其他方向了。”
他转向阿鲁帖木儿:“那时,阿鲁将军就率朵颜骑兵从下游渡河,直插他的侧后。”
三月初十二日,黎明。
朱棣全身甲胄,亲率三千精骑,列阵于夹河南岸。身后,燕军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他深吸一口气,策马走上浮桥。
“王爷!”朱能一把拉住他的马缰,“太危险了!让末将去吧!”
朱棣摇摇头,推开他的手:“张将军替本王死了。这一次,本王要自己去。”
他策马过桥,三千精骑紧随其后。马蹄踏在浮桥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盛庸在北岸看到这一幕,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朱棣,那个精明的燕王,居然亲自来送死?
“传令,”他对身边的副将道,“火铳手集中射击,目标——朱棣!”
五千火铳手同时举铳,对准了那个正在过桥的身影。
朱棣立马桥头,望着那些黑洞洞的铳口,心中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他想起当年在北平,徐达教他兵法时说:“打仗,有时候不是看谁冲得更猛,而是看谁等得更久。”
如今,他要等的,就是那一声铳响。
“放!”
盛庸一声令下,五千支火铳同时开火。弹丸如雨点般射向朱棣,硝烟弥漫,遮天蔽日。朱棣的亲兵纷纷中弹落马,惨叫声此起彼伏。
但朱棣没有动。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马上,望着那片硝烟。他身边的亲兵一个接一个倒下,马三保冲上来,用身体护住他:“王爷快走!”
朱棣推开他,目光依然盯着前方。
“再放!”盛庸再次下令。
第二轮齐射,更多的亲兵倒下。朱棣的马也被击中,长嘶一声,轰然倒地。朱棣从地上爬起来,依然站着,一动不动。
“王爷!”朱能在对岸看到这一幕,急得眼睛都红了,“快撤!”
朱棣没有撤。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
盛庸在阵中看到这一幕,心中忽然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朱棣不是来送死的,他是来诱敌的。他的火铳手已经打了两轮,装填至少需要半盏茶的工夫。这半盏茶,足够做很多事了。
“传令,全军戒备!”他厉声道,“燕军要从侧翼进攻!”
但已经晚了。
就在火铳手装填弹药的时候,阿鲁帖木儿率三万朵颜骑兵,从下游浅滩突然渡河。马蹄踏起的水花遮天蔽日,骑兵如潮水般涌上北岸,直扑南军侧后。
盛庸的阵脚大乱。火铳手来不及装填,被骑兵冲得七零八落。两翼的步兵试图抵抗,却挡不住朵颜骑兵的冲击。阵型一乱,全军动摇。
朱棣看准时机,翻身上了马三保让给他的战马,拔出长剑:“全军出击!”
对岸的朱能看到这一幕,率两万步卒冲过浮桥,正面猛攻。两路夹击之下,南军终于崩溃。
这一仗,从清晨杀到黄昏。盛庸在阵中拼死督战,连斩数名逃兵,却再也止不住溃势。五万大军,死伤过半,余众溃散。盛庸在亲兵保护下杀出重围,向南逃窜。
朱棣立马战场,望着满地的尸骸,望着那些被丢弃的火铳,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盛庸又败了,但他知道,这个人还会回来。
“传令,”他头也不回地说,“收兵。明日南下,再取济南。”
当夜,朱棣在帐中独自对着地图发呆。夹河一战,他胜了。但张玉的仇,还没有报。盛庸跑了,铁铉还在济南。这条路,还很长。
“王爷,”朱能走进帐中,“盛庸逃往济南,与铁铉会合。我军若南下,必有一场硬仗。”
朱棣点点头,没有说话。他只是望着地图上的济南,望着那个让他吃了大亏的地方,望了很久很久。
“传令,”他终于开口,“全军休整三日。三日后,南下济南。”
窗外,月色如水。月光洒在夹河战场上,洒在那些死去的士兵身上,也洒在这个心怀天下的王爷身上。他知道,前面的路还很长,济南还在等着他,金陵还在等着他。但他已经没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