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文元年九月,东昌。
朱棣率军南下以来,连战连捷,士气正盛。德州一战击溃盛庸后,他本欲乘胜直取济南,却接到探报:盛庸败退后并未远逃,而是收拢残兵,在东昌重新布阵,与铁铉形成犄角之势,挡住了南下的道路。
“盛庸又站起来了。”朱棣在地图前站了许久,手指点在“东昌”二字上,“此人打不垮,杀不死,比李景隆难对付十倍。”
姚广孝在一旁捻须道:“王爷,盛庸虽败不乱,收拢残兵后仍有五六万人。东昌城高池深,若强攻,我军未必能胜。”
朱棣沉默片刻,问:“若绕过东昌,直取济南呢?”
姚广孝摇头:“不可。盛庸在东昌,如同插在我军肋上的一把刀。若绕过他南下,他必断我粮道,袭我后路。到时候,我军腹背受敌,凶多吉少。”
朱棣点点头,目光变得坚定:“那就先打东昌。拿下东昌,再取济南。”
九月初九,重阳节。燕军抵达东昌城下。
朱棣立马阵前,望着那座城池。东昌城虽然不如济南高大,但城墙坚固,护城河宽阔,城头上旌旗密布,守军往来巡逻,戒备森严。城外三里处,盛庸另筑了一座大营,与城池互为犄角。
“王爷,”张玉策马而来,“盛庸在城外大营中,兵力约三万。城中守将是铁铉派来的援军,约两万。两处合计五万。”
朱棣点点头,望着那座大营,忽然问:“张将军,你说盛庸会在哪里设伏?”
张玉一怔,随即道:“王爷的意思是……”
朱棣指着城外大营:“盛庸此人,用兵稳健,从不打无准备之仗。他在城外筑营,必是诱我攻营,然后伏兵四起,将我围而歼之。”
张玉脸色一变:“那王爷还决定打东昌?”
朱棣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决绝:“打。本王就是要看看,盛庸有多大的本事。”
九月初十,黎明。
燕军开始进攻东昌。朱能率两万步卒,正面进攻盛庸的城外大营。朱棣自率中军在后压阵,张玉率骑兵在侧翼待命。
盛庸站在营寨的高台上,望着缓缓逼近的燕军,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传令,”他对身边的副将道,“火铳手准备。放近了再打。”
燕军越逼越近。三百步,二百步,一百步……
“放!”
数百支火铳同时开火,弹丸如雨点般射向燕军。朱能的步卒早有准备,举盾抵挡,但火铳的威力太大,前排士兵纷纷倒下。
朱能在阵中高喊:“冲上去!冲上去他们就挡不住了!”
步卒们冒着弹雨,冲向营寨。但盛庸的火铳手分成三排,轮番射击,火力始终不断。燕军死伤惨重,却始终无法靠近营寨。
朱棣在后阵观战,眉头紧锁。盛庸的火铳阵,比在德州时更加严密。他的步卒根本冲不上去。
“王爷,”张玉策马而来,“末将请率骑兵冲击!”
朱棣犹豫了一下,终于点头:“去吧。小心伏兵。”
张玉率三千骑兵,从侧翼冲向盛庸的大营。骑兵速度快,火铳手来不及转向,被冲开一个缺口。张玉一马当先,杀入营中。
盛庸站在高台上,看到这一幕,反而笑了。
“伏兵出击!”他厉声道。
话音未落,营寨两侧突然杀出无数伏兵,将张玉的骑兵团团围住。这些伏兵都是精锐,手持长枪大戟,专门对付骑兵。张玉的骑兵被围在狭窄的营寨中,施展不开,陷入苦战。
朱棣在后阵看到这一幕,脸色大变。他知道中计了,但为时已晚。
“全军出击!”他拔出长剑,亲自率军冲入营中。
朱棣的加入,暂时稳住了阵脚。但盛庸的伏兵越来越多,四面八方涌来。燕军被困在营寨中,进退两难。
这一仗,从清晨杀到黄昏。双方死伤惨重,营寨中尸骸遍地,血流成河。张玉浑身浴血,身上多处受伤,却依然死战不退。
“王爷,”他杀到朱棣身边,“末将掩护您突围!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朱棣摇摇头:“要走一起走!”
张玉急道:“王爷!您是主帅,您不能死在这里!大明可以没有张玉,但不能没有王爷!”
他转身,对着身后的亲兵高喊:“弟兄们,保护王爷突围!”
亲兵们围成一圈,护着朱棣向外冲。张玉断后,独自面对追兵。
刀光剑影中,张玉连斩数人,但追兵越来越多。一支冷箭射来,正中他的后背。他身子一晃,险些落马,却咬紧牙关,继续厮杀。
又一支箭射来,射中他的肩膀。又一支,射中他的大腿。他浑身是血,却依然挺立在马上。
“张将军!”朱棣回头看到这一幕,心如刀绞。
张玉望着他,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悲凉,也有一丝释然:“王爷,末将先走一步了。您……您一定要打到金陵去……”
一支箭射穿了他的胸膛。
张玉的身体缓缓倒下,从马上坠落。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朱棣的方向,望着他效忠了一辈子的那个人。
“张玉!”朱棣撕心裂肺地喊道。
他想要冲回去,却被亲兵死死拉住。亲兵们拼死护着他杀出重围,向北方逃去。
当夜,朱棣在撤退的路上,一言不发。他坐在马上,目光呆滞,像一具行尸走肉。
张玉死了。跟了他二十年的张玉,死了。
从北平起兵以来,张玉就是他的左膀右臂。通州劝降、蓟州夜袭、怀来血战、居庸天险……每一场硬仗,都有张玉的身影。这个人,不仅仅是他的将军,更是他的兄弟。
“王爷,”朱能策马来到他身边,“盛庸的追兵还在后面,咱们不能停。”
朱棣点点头,没有说话。他只是望着南方,望着东昌的方向,望了很久很久。
九月十二日,燕军退回德州。
朱棣清点人马,此战损失近两万人,更重要的是,他失去了张玉。这个打击,比任何一场败仗都沉重。
“传令,”他的声音沙哑,“全军举哀三日。本王要亲自为张将军写祭文。”
九月十五日,朱棣在德州城外为张玉设灵祭奠。
他跪在灵前,泪流满面:“张将军,你跟了本王二十年,本王对不起你。本王没能把你带回去,本王……”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跪在那里,久久不起。
朱能、丘福等将领跪在身后,也泪流满面。张玉是他们中的佼佼者,是燕军中的一面旗帜。如今,旗帜倒了。
姚广孝站在一旁,轻声道:“王爷,张将军死得其所。他为王爷而死,为大明而死。他会永远活在王爷心中。”
朱棣点点头,站起身,望着南方,缓缓道:“张将军,你等着。本王一定会打到金陵去,替你报仇。”
风吹过,吹动灵前的白幡,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回应他,又像是在为那个逝去的英魂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