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文元年六月二十七日,白沟河战场。
盛庸败退的消息传到南军右翼时,瞿能正在高地上指挥作战。他今年四十五岁,正是年富力强之时。他是洪武年间的悍将,跟随蓝玉打过捕鱼儿海,跟随冯胜镇过大宁,战功赫赫,威名远扬。
“将军,”副将冲到面前,满脸血污,“盛将军败了!白沟河大营被洪水冲垮,盛将军已经向南撤退!”
瞿能身子一震,脸色铁青。盛庸败了?白沟河丢了?那他们这支孤军,就成了燕军的瓮中之鳖。
“将军,快撤吧!”副将急道,“再晚就来不及了!”
瞿能没有动。他站在高地上,望着北方的天际线。那里,燕军的大旗正在向这边移动,黑压压一片,一眼望不到头。
“撤?”他喃喃道,“撤到哪里去?后面是济南,前面是燕军。撤回去,济南就能守住吗?”
副将无言以对。
瞿能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悲凉,也有一丝释然:“不撤了。老夫打了一辈子仗,从捕鱼儿海打到大宁,从大宁打到白沟河。这辈子,值了。”
他转过身,面对那些疲惫不堪的士兵,高声道:“弟兄们!盛将军败了,白沟河丢了。咱们没有退路了!”
士兵们面面相觑,眼中满是恐惧。
瞿能拔出长刀,指向北方:“但老夫不跑!老夫是洪武年的将军,跟着蓝大将军打过捕鱼儿海,跟着冯大将军镇过大宁。老夫这辈子,只会站着死,不会跪着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你们呢?你们愿意跟着老夫,跟燕军拼一场吗?”
沉默。
然后,一个老兵站出来,举起长刀:“将军,末将愿意!”
又一个站出来,又一个,又一个。片刻间,所有人都举起了刀枪。
瞿能眼眶一热,高声道:“好!今日,老夫与诸位同生共死!”
六月二十七日午时,燕军主力抵达南军右翼高地。
朱棣立马阵前,望着那座孤零零的高地,望着高地上那些视死如归的士兵,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王爷,”张玉策马而来,“高地上是瞿能的部队,约两万人。他们不肯撤退,看样子要死战到底。”
朱棣沉默片刻,缓缓道:“瞿能,是条汉子。”
他举起长剑,指向高地:“进攻!”
燕军如潮水般涌向高地。
这一仗,从午时杀到黄昏。瞿能率两万孤军,死守高地,一步不退。燕军攻了一次又一次,都被打退。高地下方,尸骸堆积如山。
朱棣在阵前观战,眉头紧锁。两万人,两万孤军,竟然能挡住他十万大军的轮番进攻。瞿能,果然名不虚传。
“王爷,”朱能策马而来,“末将愿率精兵,从侧翼包抄!”
朱棣摇摇头:“不用。本王要亲自会会他。”
他策马上前,来到高地下方,高声道:“瞿将军!出来说话!”
片刻后,瞿能出现在高地上方。他浑身浴血,长刀拄地,目光如炬。
“燕王,”他的声音沙哑,却依然洪亮,“你还有什么话说?”
朱棣仰头望着他,高声道:“瞿将军,你已无路可退。投降吧。本王敬你是条汉子,必不相负!”
瞿能哈哈大笑:“投降?朱棣,老夫是洪武年的将军,跟随蓝大将军打过捕鱼儿海,跟随冯大将军镇过大宁。老夫这辈子,只会站着死,不会跪着生!”
他举起长刀,指向朱棣:“你要高地,就来拿!老夫的刀,还锋利得很!”
朱棣沉默片刻,缓缓道:“瞿将军,本王最后问你一次——降不降?”
瞿能高声道:“不降!”
朱棣叹了口气,拨转马头,回到阵中。
“进攻。”他头也不回地说。
六月二十七日酉时,燕军发起总攻。
十万大军从三面同时进攻,如潮水般涌上高地。瞿能率残兵死战不退,刀砍卷了用枪,枪断了用刀,刀断了用拳头,用牙齿。
当最后一个亲兵倒下时,瞿能浑身浴血,身上中了十几刀,却依然站立不倒。
他拄着长刀,望着南方,喃喃道:“蓝大将军……末将……末将来找您了……”
朱棣策马来到他面前,看着他。那张苍老的脸上,眼睛还睁着,望着南方,望着他再也回不去的方向。
“厚葬他。”朱棣对身边的士兵说,“他是条汉子。”
瞿能战死的消息传遍战场,南军残部再无斗志,纷纷投降。
六月二十八日,朱棣在白沟河畔祭奠阵亡将士。
他站在祭坛前,望着那些排列整齐的棺木,望着瞿能的棺木,久久不语。
“瞿将军,”他喃喃道,“你是条汉子。本王敬你。”
他深深一揖,久久没有起身。
风吹过,吹动那些白色的招魂幡,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回应他,又像是在为那些逝去的英魂送行。
消息传到金陵时,已经是七月初一。建文帝朱允炆正在文渊阁与齐泰、黄子澄商议军务。当太监把急报呈上来时,他看了一眼,脸色惨白。
“瞿能……战死了。”他喃喃道。
齐泰和黄子澄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建文帝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天空。天空中,乌云密布,一场暴雨即将来临。
“燕王,”他喃喃道,“你到底要什么?”
没有人能回答他。
窗外,雷声隆隆,大雨倾盆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