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六年正月,金陵城还沉浸在新年的喜庆中,一道密报已经悄悄摆在朱元璋的御案上。
锦衣卫指挥使蒋瓛跪在丹墀下,双手捧着一份厚厚的卷宗,额头触地,不敢抬头。
朱元璋没有立即看那份卷宗。他只是望着蒋瓛,目光如刀:
“说吧,什么事?”
蒋瓛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回陛下,臣查得凉国公蓝玉,自去年十一月以来,种种不法情事,共计一十七款。臣已详细记录在案,请陛下御览。”
朱元璋沉默片刻,伸手接过卷宗,一页一页翻看。
第一页:蓝玉在北平强占民田,纵容家人殴打百姓。
第二页:蓝玉在军中擅自提拔亲信,不报兵部备案。
第三页:蓝玉在宴会上口出狂言,说“天下兵马,唯我蓝玉能统”。
第四页:蓝玉收受蒙古降将贿赂,私放战俘。
第五页:蓝玉在回京途中,夜过喜峰口,守关官吏未及时开门,蓝玉纵兵毁关而入……
朱元璋一页一页翻下去,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翻到最后一页,他合上卷宗,放在案上,望着蒋瓛:
“这些,都查实了?”
蒋瓛叩首:“回陛下,都查实了。人证物证俱全,臣不敢妄言。”
朱元璋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雪。雪还在下,纷纷扬扬,把整个皇宫都染成了白色。他望着那片白色,久久不语。
良久,他忽然问:“蓝玉现在何处?”
蒋瓛道:“回陛下,蓝玉年前已回京,如今在凉国公府。”
朱元璋点点头,挥挥手:“下去吧。”
蒋瓛叩首,倒退着退出御书房。
正月十五,元宵节。
蓝玉在府中大宴宾客。来的都是他的老部下、亲信将领——曹震、张翼、陈桓、朱寿等人。酒过三巡,众人都有了几分醉意。
曹震举杯道:“大将军,当年捕鱼儿海一战,您威震漠北,至今无人能及。末将敬您一杯!”
蓝玉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笑道:“那算什么?扩廓死了,北元灭了,剩下那些虾兵蟹将,不值一提。”
张翼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大将军,听说陛下近来对您有些……有些看法?”
蓝玉脸色一沉,放下酒杯,冷笑道:“看法?我蓝玉替陛下打了一辈子仗,流过多少血,立过多少功?他有什么看法?”
陈桓在一旁劝道:“大将军慎言。隔墙有耳。”
蓝玉摆摆手,不屑道:“怕什么?我蓝玉行的正坐的直,还怕人说?”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窗外,元宵节的灯火映红了半边天,远处传来阵阵鞭炮声和欢笑声。
“你们看,”蓝玉指着那片灯火,“这天下,有一半是我蓝玉打下来的。没有我,北元能灭?没有我,草原能平?”
众人面面相觑,不敢接话。
正月十八,锦衣卫再次将密报呈上。
这一次,内容更加详细:蓝玉在宴会上说的每一句话,都被人记录下来,一字不差地呈到御前。
朱元璋看完密报,脸色铁青。他把密报往案上一摔,厉声道:
“蓝玉!你好大的胆子!”
蒋瓛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朱元璋站起身,在御书房里来回踱步。他走了很久,忽然停下来,望着蒋瓛:
“你说,蓝玉这样的人,该不该杀?”
蒋瓛身子一震,不敢答。
朱元璋也不需要他答。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雪,喃喃道:
“朕给他丹书铁券,给他凉国公,给他子孙世袭。他还想要什么?要朕的江山吗?”
正月二十,朱元璋在奉天殿召见蓝玉。
蓝玉跪在丹墀下,心中忐忑。他不知道皇帝为什么突然召见,但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朱元璋坐在御座上,望着他,久久不语。那目光像刀子一样,刺得蓝玉浑身不自在。
良久,朱元璋开口:“蓝玉,你知道朕为什么叫你来吗?”
蓝玉叩首:“臣不知。”
朱元璋沉默片刻,忽然问:“你在北平,占了老百姓多少地?”
蓝玉身子一震,脸色刷地白了。他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朱元璋继续道:“你在军中,提拔了多少亲信?你收了多少蒙古降将的贿赂?你夜过喜峰口,毁了关门?”
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砸在蓝玉心上。他的额头冒出冷汗,身体微微发抖。
“蓝玉,”朱元璋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朕待你如何?”
蓝玉叩首,声音发颤:“陛下待臣恩重如山……”
“恩重如山?”朱元璋冷笑,“那你就是这样报答朕的?”
蓝玉伏在地上,不敢说话。
朱元璋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蓝玉,你记不记得,捕鱼儿海之后,朕对你说过什么?”
蓝玉伏在地上,声音发抖:“陛下说……功越高,越要谨慎。刀太快,容易伤到自己。”
“你还记得?”朱元璋点点头,“那你怎么做的?”
蓝玉叩首不止:“臣知罪!臣知罪!求陛下开恩!”
朱元璋看着他,目光复杂。良久,他忽然叹了口气:
“起来吧。”
蓝玉一怔,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皇帝。
朱元璋转身走回御座,坐下,挥挥手:“下去吧。好好反省。”
蓝玉连连叩首,退出大殿。
走出奉天殿时,他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正月二十五,蓝玉闭门不出。
他在府中惶惶不可终日,每天都派人打听宫里的消息。但宫里静悄悄的,什么消息都没有。
他的心腹曹震来见他,劝道:“大将军,不如上书请罪,把那些田产退回去,把那些亲信遣散了,也许陛下能开恩。”
蓝玉摇摇头,苦笑:“晚了。已经晚了。”
他想起当年在捕鱼儿海,站在金帐前,捧着传国玉玺时的意气风发。那时候他以为,自己会永远这么风光下去。
如今,他才知道,那风光,是用命换来的。
二月初一,锦衣卫再次出动。
这一次,他们抓的不是别人,是蓝玉的家人——他的弟弟蓝荣,他的儿子蓝春,他的女婿曹震,还有他府中的管家、护卫、亲兵,一共三十余人。
蓝玉在府中听到消息,如遭雷击。他呆呆地坐在椅子上,半天说不出话。
半晌,他忽然站起身,对身边的亲兵道:
“备马!我要进宫!”
亲兵跪地:“大将军,不能去!去了就回不来了!”
蓝玉推开他,冲出府门。
但他刚跨上马,就被一队锦衣卫拦住。蒋瓛站在马前,向他抱拳:
“凉国公,陛下有旨:蓝玉骄纵不法,着即圈禁府中,不得外出。违者,以谋反论处。”
蓝玉呆住了。他看着那些锦衣卫,看着蒋瓛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忽然仰天大笑:
“谋反?我蓝玉会谋反?”
蒋瓛没有说话,只是挥挥手。锦衣卫上前,将蓝玉从马上拉下来,推进府中。
府门轰然关闭。
蓝玉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望着那扇紧闭的大门,望着院墙上那些持刀守卫的锦衣卫,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