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二十年十月十七,鄱阳湖康郎山笼罩在铅灰色的晨雾中。朱元璋立在临时搭建的祭坛前,身上那件玄色蟒袍的下摆已被露水打湿。他身后,徐达、常遇春、廖永忠等三十六员将领分列左右,甲胄上还带着前日血战的痕迹。
祭坛上供奉的不是三牲,而是三百五十七块木制灵位——那是洪都城八十五天守城战中阵亡将士的名字。最前一块刻着“牛二”,旁边有行小字:“洪都抚州门百夫长,守城第六十三日战殁。”
山风卷起纸灰,盘旋如蝶。
朱元璋接过刘伯温递来的祭文,没有立即念,而是先望向西南。那里,洪都城的方向隐在雾霭中,但他的目光仿佛穿透百里,看见侄儿朱文正裹伤巡城的模样。
“主公,吉时到了。”李善长低声提醒。
朱元璋展开黄帛,声音在晨雾中低沉而清晰:“皇天在上,后土在下,臣朱元璋谨以赤诚告祭:自元室失道,天下离乱,豪杰并起……今陈友谅弑主僭号,拥兵六十万,欲荼毒江南。臣不才,率义师拒之,然鄱阳湖对峙三月,胜负未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将:“洪都孤城,三万军民死守八十五日,血尽而志不屈。此非朱文正一人之功,乃天下民心向背之证。今臣在此立誓:不灭陈汉,不还应天;不诛友谅,不卸甲胄!”
最后四字如金铁交鸣,在山谷间回荡。
徐达出列,单膝跪地:“末将徐达,愿随主公死战!”
常遇春跟着跪倒,声音如雷:“常遇春在此!陈友谅那厮的人头,俺要定了!”
众将齐齐跪地,山呼:“愿随主公死战!”
祭毕,朱元璋走下祭坛,却没有回中军大帐,而是独自登上康郎山最高处的鹰嘴岩。从这里俯瞰,整个鄱阳湖尽收眼底:西面,陈友谅的千艘战船在雾中如巨兽蛰伏;东面,自己的水师依托湖汉星罗棋布。
“主公。”刘伯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手里拿着一卷新绘的湖图,“风向要变了。”
朱元璋接过图,看见上面用朱砂标注了十几条水道,每条旁都有小字注释水深、流速、风向。“伯温,你观天象,何时起东北风?”
“三日后,子时。”刘伯温指向东方一片芦苇荡,“届时若将火龙船藏于此,顺风而下,直扑陈友谅的连环巨舰,火借风势,可成燎原。”
“陈友谅不是傻子,必在船身涂泥防火。”
“所以火攻需分三步。”刘伯温展开另一张图,“第一步,派死士驾小船接近,用钩镰砍断其连环铁索——铁索一断,巨舰各自为战,难以相救。第二步,火箭齐发,专射船帆桅杆,帆起火则船难控。第三步……”他压低声音,“廖永忠已练出五百水鬼,可潜至敌舰下凿船。”
朱元璋凝视湖图良久,忽然问:“这一战,要死多少人?”
刘伯温沉默片刻:“若计成,我军伤亡当在万余。若败……”他没说下去。
“万余。”朱元璋重复这个数字。他想起濠州起兵时,身边只有二十四骑;如今麾下二十万大军,每一个都是活生生的人,有父母妻儿。
“主公,”徐达不知何时也上来了,“刚得探报,陈友谅昨夜秘密处死了三个将领——都是徐寿辉旧部。军中已有怨言。”
“果然。”朱元璋眼中闪过锐光,“弑主之人,最怕别人叛他。伯温,你那‘反间计’可以施了。”
当夜,三条快船悄悄驶向陈军水寨。船上载的不是士兵,而是三百封“密信”——都是模仿徐寿辉旧部笔迹写的,内容全是抱怨陈友谅暴虐、怀念旧主。每条船在接近敌营时故意被发现,船夫“仓皇逃窜”,将信遗落水中。
陈军哨兵捞起信件,火速呈报。陈友谅阅毕暴怒,连夜又抓了十几个将领,严刑拷打。水寨中人人自危,尤其徐寿辉旧部,开始暗中串联。
十月二十,大战前最后一日。
朱元璋召集众将做最后部署。中军帐中,巨大的鄱阳湖沙盘上插满红黑两色小旗。
“常遇春。”朱元璋点将。
“末将在!”
“你率三百火龙船,藏于东岸芦苇荡。见三支红色火箭升空,即刻出击,直扑敌中军。记住:不要恋战,放火即走。”
“得令!”
“徐达。”
“末将在。”
“你率主力战船八百,在湖心洲设伏。待敌舰起火混乱,拦腰截击,分割包围。”
“是。”
“廖永忠。”
“末将在!”
“你的水鬼队今夜子时潜行,专凿陈友谅座舰‘混江龙’号及左右护卫舰。不求凿沉,只求进水,逼其移舰。”
“遵命!”
部署完毕,众将散去准备。朱元璋独留刘伯温。
“伯温,还有一事。”他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这是我写给张定边的信。”
刘伯温接过,展开一看,信中无劝降之语,只叙旧情——原来张定边年轻时曾游历濠州,与朱元璋有一面之缘,两人在酒肆论天下,竟通宵达旦。
“主公想劝降张定边?此人忠勇,恐难。”
“不是劝降,是种下一颗种子。”朱元璋望向西面,“陈友谅多疑,若见此信,必疑张定边。将帅离心,仗就好打了。”
刘伯温会意:“臣亲自去办。”
黄昏时分,朱元璋巡营。他走进一处伤兵帐篷,里面躺着的多是洪都之战负伤的将士。一个断了右臂的年轻士兵挣扎要起身,被他按住。
“主公……”士兵眼眶通红,“俺是从洪都来的。朱文正将军让俺带话:洪都三万军民,等主公凯旋。”
朱元璋握住他仅剩的左手:“叫什么名字?”
“王石头,抚州门守军。”
“石头兄弟,”朱元璋声音低沉,“明日之战,就是为洪都死去的弟兄报仇。你好好养伤,等咱们赢了,我请你喝酒。”
走出帐篷时,暮色已浓。湖面上升起薄雾,对岸陈军营火点点,像野兽的眼睛。
马姑娘从应天派人送来冬衣,还有一封家书。信很短:“重八,见字如面。应天安好,勿念。只愿夫君平安归来,妾当扫榻烹茶以待。”
朱元璋将信贴身收好,对送信的亲兵道:“回去告诉夫人:此战若胜,天下可定。若败……让她带文正他们去浙东,找胡深。”
亲兵跪地哽咽:“主公必胜!”
是夜,朱元璋登船巡视水寨。每条战船上,士兵都在默默磨刀、检查弓弦、整理火器。没人喧哗,只有金属摩擦的沙沙声,像暴雨前的寂静。
他走到一条小艇边,看见几个士兵正往身上绑竹筒——那是廖永忠水鬼队的装备,竹筒里是换气的芦苇管。
“怕吗?”朱元璋问。
一个满脸稚气的小兵抬头,咧嘴笑:“怕。但更怕打不赢,家里又要交元鞑子的税。”
朱元璋拍拍他肩膀:“打完仗,回家种地,再也不交冤枉税。”
子时将近,东北风果然起了。
湖面波涛渐急,拍打着船舷。刘伯温立在船头,衣袂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手中罗盘的指针微微颤动,指向西北——那是陈友谅大营的方向。
“主公,”他转身,“万事俱备。”
朱元璋按剑而立,望向漆黑的对岸。八年前,他还是皇觉寺里一个饿肚子的和尚;三年前,他刚得应天,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如今,他要在这里与当世最强的对手一决生死。
风更急了,带着水腥气和隐约的血气。远处,陈军营中传来号角——他们也察觉到了风向变化。
常遇春驾小船靠过来,赤膊立在船头,背上旧伤疤在月光下泛着青白的光。“主公,”他低吼,“让俺打头阵吧!”
朱元璋摇头:“按计行事。你的火龙船,是决胜的关键。”
徐达的大船也驶近。这位沉静的统帅只说一句:“主公保重。”
三更梆响时,朱元璋回到“应天”号旗舰。他最后看了一眼东方——那里,第一缕晨光即将刺破黑暗。
“发信号。”他下令。
三支红色火箭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如血花。
刹那间,鄱阳湖醒了。
东岸芦苇荡中,三百条火龙船齐出,顺风如箭,直扑西岸那片连绵的灯火。船头的油布已被点燃,在风中拖出长长的火尾,像三百条愤怒的火龙。
几乎同时,西岸传来震天的战鼓——陈友谅也发动了总攻。
朱元璋拔出佩剑,剑身映着越来越近的火光。
“传令全军——”他的声音压过风浪,“今日之战,不为功名,不为富贵,为天下苍生太平!杀!”
“杀——!”
怒吼声如雷滚过湖面。两支决定江南命运的巨兽,终于在这片古老的水域,展开了最后的撕咬。
而康郎山上的祭坛,在晨光中静静矗立。那些木制灵位上的名字,仿佛在注视着这场决定他们是否白白牺牲的决战。
风更急了,火更旺了。历史的车轮,即将在这里碾出新的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