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第一缕阳光刺破地平线，把这片戈壁，照成了一片刺眼的金色。
师侦营的十二名队员，一个个都耗尽了体力，挤在一个不到两米深，刚刚能容纳下所有人的沙坑里。
这里是他们用军用匕首和血肉模糊的双手，花了一整夜挖出来的避风港。
疲惫如同潮水，淹没了每一个人。
嘴唇干裂起皮，眼窝深陷，每个人的脸上和作训服上，都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尘土，像是刚从坟墓里爬出来。
饥饿和寒冷，正在不断消耗他们的身体和意志。
已经超过二十个小时没有进食，没有一滴水入口。
高强度的体力消耗，让每个人的身体机能都滑向了危险的边缘。
沙坑里，只有粗重的喘息声，没有人说话。
伍六一靠在坑壁上，紧闭双眼，但那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的拳头，暴露了他内心的焦躁。
他能忍受任何摧残身体的训练，却无法忍受这种只能被动挨打的无力感。
张灿和李思几个技术兵，情况更糟。
他们的脸色苍白如纸，连呼吸都变得微弱，身体不受控制的微微颤抖。
“想家了？”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氛围。
白铁军盘腿坐在沙坑中央，脸上看不出疲惫，甚至还懒洋洋的带了点笑。
没人理他。
“想不想喝可乐？冰镇的，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瓶壁上挂着水珠，一拧开‘呲’的一声，喝一口气儿直冲天灵盖。”
白铁军的声音，让每个人脑子里都出现了具体的画面。
“再来个烤全羊，外皮焦黄酥脆，还在滋滋地冒油，撒上大把的孜然和辣椒面，扯下一条腿，一口咬下去，肉汁在嘴里爆开……”
“咕咚。”
一声清晰的吞咽声在沙坑里响起，格外刺耳。
“营长，别说了……”一个叫孙鹏的年轻士兵有气无力的开口，“再说下去，我真能把这沙子当烤馕给啃了。”
“想吃吗？”白铁军看向他。
“想就对了。”
“把这种感觉，给我死死记在脑子里。”
“这就是我们活下去的念想！”
他猛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天亮了，开工！”
“开工？”伍六一睁开了眼，眼神里全是血丝，“干什么？”
“找吃的，找喝的。”白铁军指着外面广袤的戈壁。
“这鬼地方看着什么都没有，但只要它还在地球上，就得遵守最基本的规矩。”
“有吃草的，就一定有吃肉的。有植物，就一定有水。”
“袁朗那只老狐狸想让我们在这里等死，咱们偏不如他的意！”
他目光转向马驰。
“马驰，你是猎人的儿子，你告诉我，这地方，什么东西能塞进肚子？”
马驰站起身，走到坑边，眯着眼，像一头观察领地的孤狼，审视着远处的地面。
“沙鼠，蜥蜴，还有些叫不出名字的虫子。”他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运气好，能碰见黄羊。”
“很好。”白铁军点头，“那它们就是咱们今天的午饭。”
他迅速开始分配任务。
“老伍，你带两个人，顺着干河床往下游摸，注意看地上有没有新鲜的屎。”
“马驰，你带两个人，去那边那几块大石头附近转转，蜥蜴喜欢在那晒太阳。”
“剩下的人，跟我走。”
队伍被分成了三组，迅速散开。
白铁军带着张灿和其他三名队员，没有去寻找动物，反而在附近一丛丛干枯的植物边停下。
“营长，咱们找这玩意儿干啥？”
张灿看着白铁军从一丛骆驼刺的根部，小心翼翼地刨出几截粗壮的根茎，满脸不解。
“这是咱们的水壶。”
白铁军拿起一截根茎，用匕首麻利地削掉外皮，露出里面白色多汁的组织。
他自己先放进嘴里用力嚼动，一股带着浓重土腥味的苦涩汁液瞬间在口腔里炸开。
味道极差。
但确实是救命的水分。
他把处理好的根茎递给队员：“嚼烂，把水咽下去，渣子吐了。记住，小口咽，别喝太快。”
队员们有样学样，把根茎塞进嘴里。
那股苦涩的味道让每个人都拧紧了眉头，但当那一点珍贵的液体顺着快要冒烟的喉咙滑下去时，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都记住了。”白铁军一边嚼着，一边现场教学。
“这东西，叫骆驼刺，戈壁里最常见的玩意儿。”
“它的根能扎到地下十几米深，就是为了找水活命。”
“找到它，就等于找到了移动水壶。”
他看着张灿，那眼神让后者心里一凛。
“你的脑子是个数据库，现在，就把这些活的知识，给我刻录进去。”
“这比你写的任何一行代码，都有用。”
张灿重重地点头，眼神里，那属于书生的迷茫，正在被一种更原始、更坚韧的东西所取代。
一小时后，伍六一和马驰的小组都空手而归。
伍六一找到的粪便已经干成了石头。
马驰那边更惨，连蜥蜴的影子都没看见。
刚刚燃起的一点希望，瞬间被现实浇灭，队伍的士气再次跌入谷底。
“正常。”白铁军对此却早有预料。
“大白天的，动物比我们还会躲。真正的狩猎时间，在太阳下山以后。”
他让所有人回到沙坑里，躲避正午越来越毒辣的阳光。
胃里，饥饿的火焰越烧越旺。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是一种酷刑。
终于，有人绷不住了。
“这他妈的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
一个叫赵磊的士兵，一拳狠狠砸在沙壁上，沙土簌簌落下。
“我就不信，我们一个数字化合成营的尖子，还能被一泡尿给憋死？”
“那你现在有什么办法？”伍六一冷冷地扫了他一眼，那眼神像刀子。
“我……”赵磊顿时语塞。
“都给我闭嘴！”
白铁军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喧嚣瞬间静止。
他看着每一个人的眼睛，每一个躲闪、迷茫、焦虑、甚至绝望的眼神。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白铁军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让人心慌。
“你们在想，为什么要在这里遭这种罪。”
“我们在营里，有全国最好的装备，有算无遗策的系统，我们是未来的兵神，是战争的定义者。”
“我们不应该跟猴子一样，在这里刨土，啃草根。”
他的话，像一把锥子，扎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你们想得没错。”白铁军话锋陡然一转，眼神变得锐利。
“但是你们忘了，在成神之前，你们首先是个兵！”
“一个兵，最牛的武器，不是你手里的枪，不是你头顶的无人机，是这儿！”他用手指重重戳了戳自己的太阳穴，“还有这儿！”
“袁朗把我们扔到这儿，就是要扒掉我们那身华丽的皮，就是要告诉我们，离开了技术，我们什么都不是！”
“你们想不想用行动证明给他看，他错了？”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煽动力。
“想不想让他知道，就算我们穷得只剩下裤衩，我们依然是钢七连的兵！是那支打不垮，拖不烂，遇上神仙也敢掰他两颗牙的钢七连！”
“不抛弃，不放弃！”
白铁军用尽全力吼了出来，沙坑里的空气都在震动。
“不抛弃，不放弃！”
伍六一第一个跟着咆哮，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不抛弃！不放弃！”
压抑已久的呐喊，在小小的沙坑里汇聚成一股洪流，冲刷着每个人心头的阴霾与软弱。
白铁军看着重新燃起火光的眼睛，心里稍定。
他知道，身体的疲惫可以靠休息恢复，但精神的垮塌，一次就足以致命。
这根弦，他必须时刻拧紧。
傍晚时分，太阳收敛了它的毒焰。
白铁军带着所有人，再次出发。
这一次，目标明确——伍六一之前发现动物粪便的地方。
在一处背风的沙丘下，他们解下宝贵的伞绳，用匕首削尖树根，制作了几个简陋却致命的套索陷阱，巧妙地布置在几条模糊的动物通道上。
做完这一切，所有人退到远处，像石头一样潜伏下来，与夜色融为一体。
时间，再次变得漫长。
饥饿和疲惫，如附骨之疽，再次疯狂反扑。
一小时过去，陷阱毫无动静。
两小时过去，周围仍是一片死寂。
队员们的耐心，正在被黑暗一点点吞噬。
就在这时，潜伏在旁的马驰，突然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白铁军。
他指向一个方向。
白铁军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在远处一道沙梁的顶端，月光下，两个小小的黑影一闪而过。
那移动的方式，那特有的姿态……
那轮廓，是人！
白铁军的眼神一凝。
他知道，袁朗承诺的加餐，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