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漏进破窗。
祠堂里的泥像影子拉得很长。
空气里有花香。
也有一股烂掉的味。
青丘村就是这个味。
苏晨和胡月站着,谁也不说话。
胡月那双狐狸眼在黑里发亮,里面是警惕。
还有些别的。
是绝望。
“你到底要干什么?”
“妖皇令,对你就那么重要?”
苏晨的声音很稳,冷冷的。他刚从一个无比真实的幻境里挣出来,那幻术的劲儿很大,也很阴。
胡月没回答。
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像在念咒。
瞬间,祠堂里的光影拧成一团。
那股花香突然浓的呛人。
苏晨眼前一花。
一股柔和又霸道的力量拽着他的意识,把他拖进一个甜腻的梦里。
这次他没看见金钱和权力。
也没看见什么无敌的修为。
他看见了一间木屋。
很熟,又很远。
炉火烧得噼啪响,屋外下着大学。
母亲的笑脸就在眼前。
父亲的大手摸着他的头顶。
“晨儿,你是我们的骄傲。”
他看见小时候的自己,在山里疯跑。
看见少年时的心动,那个没能说出口的女孩。
他甚至看见了自己幻想过的生活。
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安安静静的,不受打扰。
一切都太真了。
也太好了。
好到让人不想醒。
他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满足,这是他从不敢想的东西。
在这里,他不是背着血海深仇的复仇者。
他只是一个普通人。
一个被爱包围的普通人。
他贪婪的享受这种温暖。
但苏晨的心没那么容易乱。
再强的诱惑,他心里总有一块地方是冷的。
他发现,梦里的母亲不会老。
父亲的背影也一直那么挺拔。
那个初恋的女孩,永远是最好看的年纪。
这种无限的幸福,本身就不对劲。
更重要的是,他手心里的虎族印记,在幻境的边缘,时不时传来一阵刺痛。
这不是幻觉。
是他的肉身在抗议。
“不对,太完美了。”
苏晨心里很清醒。
幻术再真,也是假的。
他最想要的,不是这种别人给的幸福。
而是能掌控自己命运,能保护自己人的力量。
这种被塞过来的幸福,只会让他更反感。
他干脆假装自己上钩了。
脸上挂着傻笑,眼神空洞,一副彻底玩完的样子。
胡月看见他这样,一直紧绷的身子松了些。
她的精神力像无数细丝,小心的探进苏晨的脑海,想找妖皇令的线索。
她没看到,苏晨那双迷茫的眼睛深处,有一道雷光闪过。
就是现在。
胡月的精神力最松懈的时候,苏晨反击了。
他憋了很久的雷霆之力,不再是单纯的破坏。
而是淬炼过后,附在他的精神力上。
像一把淬了毒的刀。
狠狠的刺向胡月的精神力。
“唔!”
胡月疼的闷哼一声。
她一口咬住下唇,血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胸口,红的扎眼。
幻境碎了。
像被风吹散的沙子。
祠堂还是那个祠堂。
月光冷的像冰,花香散尽,只剩下风的呼啸声。
胡月退了一步,捂住心口。
她眼里全是痛苦,还有不敢相信。
她的幻术是狐族的骄傲。
从没有人能这么快,这么干脆的从内部瓦解,还反伤到她。
苏晨站稳了,眼睛恢复了清明。
他有些累。
但眼神更深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脸色惨白,气息混乱的女人,心里很复杂。
她不像敌人。
她身上那股痛苦和绝望,不对劲。
“你不是为了妖皇令。”
苏呈沉声说。
“你的幻术里没有贪婪,只有渴望。”
“渴望解脱,渴望复苏。”
胡月身子一抖。
她死死盯着苏晨,像不认识他。
这个男人不止破了她的幻术,还看穿了她心底的秘密。
终于,胡月那根绷紧的弦断了。
她脱力的坐在地上,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
声音又哑又悲凉。
“你说的没错。”
“妖皇令,只是我最后的救命稻草。”
她从怀里掏出一块黑色的破石头。
石头上全是诡异的符文。
摸着冰冷,像是能把人的阳气都吸走。
上面还有几道裂痕,每一道都冒着邪气。
“青丘村,根本不是什么世外桃源。”
胡月的声音发抖,带着哭腔。
她看着祠堂的泥像,又看看窗外的村子。
“这里是废墟。”
“我们所有狐族村民的灵魂,都被黑塔用‘枯魂咒’禁锢了。”
苏晨的瞳孔缩了一下。
“枯魂咒?”
“对,枯魂咒。”
胡月苦笑。
那笑比哭还难看。
“黑塔的人,一百年前来的青丘。他们没杀我们,但用了更恶毒的咒术。把所有狐族的灵魂都锁在肉身里,让它们慢慢烂掉。”
“同时,又用幻术维持着他们活着的假象,让他们以为自己还再好好的过日子。”
“幻术,原来是这样。”
苏晨全明白了。
难怪祠堂里有股腐烂的味。
难怪胡月的幻术那么厉害,又那么诡异。
那些村民在幻境里活着,实际上魂魄再被一点点抽干。
“而我……”
胡月抬头,眼睛里烧着绝望的火。
“我是唯一的幸存者。我母亲,在咒术发动前,用她的命强行断开了部分诅咒。把我剥离了出去。”
“但我也因此半人半妖,没法完全控制力量,也走不掉。”
“我被困在这废墟里,只能看着族人一点点枯萎。用幻术骗着他们。”
她发抖的握紧那块石头,指甲都白了。
“传说妖皇令能净化一切诅咒,是唯一的希望。所以我才不惜一切代价,想从你手里抢走它。”
“我只是想,想让我的族人,得到真正的解脱。”
“哪怕是魂飞魄散,也比这样被永远锁着,慢慢烂掉要好啊!”
说到最后,胡月的声音嘶哑,脸上全是泪。
苏晨沉默了。
他看着胡月,看着她手里的石头,想起虎族老者死前散掉的生命气息。
黑塔,又是黑塔。
他们的手段太毒了。
他们不只抽走生命力,还禁锢灵魂,搞一些没人性的“实验”。
这和幽暗洞穴里的干尸,和虎族老者的下场,太像了。
他接过胡月手里的石头。
一股阴冷的能量顺着他指尖,想钻进他身体里。
苏晨的雷霆之力一震,把那股能量震散了。
他仔细看石头上的纹路,发现这更像是一种能量传输的阵法。
中间的裂痕,像个被破坏掉的核心。
“这石头,是诅咒阵眼的碎片?”
苏晨问。
“是的。”
胡月点头,声音很轻。
“这是当年黑塔走后,村里唯一的痕迹。我顺着上面的气息,找到了枯魂咒真正的阵眼。”
“它就在去青木谷的路上,一个被黑塔废弃的前哨站。”
“黑塔在追捕我们,更是在用这些被诅咒的地方,做实验。”
“他们把我们当牲口养,灵魂是他们的‘燃料’。”
苏晨心头一震。
黑塔的阴谋,比他想的更大,更残忍。
他们把整个大陆都当成了试验场。
他手里的妖皇令,如果真能净化诅咒,那价值就太大了。
可只靠一枚妖皇令,根本干不过这么大的组织。
他抬头,坚定的看向胡月。
胡月已经不哭了,只是麻木又绝望的看着他。
“妖皇令,我不能给你。”
苏晨开口,打破了祠堂的安静。
胡月的眼神瞬间暗了下去。
苏晨接着说:“但我们可以合作。”
胡月猛的抬头,眼里爆发出光。
那是快死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眼神。
“合作?”
她有些怀疑。
“你一个人类,为什么要帮我们狐族?”
苏晨平静的说:“黑塔是我的敌人,也是你族人的敌人。我的目标是毁掉黑塔,你想救你的族人。我们的目标,在某个点上是一样的。”
他指着那块石头。
“这块石头,和它指向的前哨站,对我有大用。你给我去青木谷的安全路线,还有那个前哨站的所有情报,我就帮你救你的族人。”
胡月的呼吸急了。
理智告诉她,眼前这个人类太强了,深不可测,合作就是找死。
但她心里那份责任和希望,让她没办法拒绝。
她以经走投无路了。
“我……我怎么信你?”
胡月的声音还在抖。
苏晨笑了。
“你没得选,不是吗?”
“而且,我看的出你的痛苦。如果你配合,我能比你更快找到解咒的办法。”
“妖皇令可能是个办法,但它需要激活。你族人的灵魂被锁住,可能有更直接的手段。”
“我,正好对阵法、符文,还有这种邪恶力量,懂一点。”
他把石头还给胡月,指尖碰了碰上面的一道裂纹。
“这上面有黑塔内部的能量波动,它不只是阵眼碎片,更像是一种身份认证。”
“也许,我们可以利用它,反过来搞黑塔。”
胡月摸着那块冰冷的石头,稍微冷静了些。
她看着苏晨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同情,没有虚伪,只有纯粹的交易和算计。
还有一股不容怀疑的强大。
“好,我跟你合作。”
胡月终于做了决定,声音很累,但也很决绝。
她把石头小心收好,复杂的看着苏晨。
“但愿,你不是第二个黑塔。”
苏呈只是笑了笑,没多说。
一个脆弱的联盟,就在这废墟里,在月光下,成了。
第二天一早,第一缕阳光好不容易穿透灰色的诅咒,照进村子。
一个浑身是伤的狐族斥候,像鬼一样冲进祠堂。
他皮毛焦黑,血肉模糊,显然刚经历了一场死战。
他脸上全是恐惧和绝望,跪在地上,用尽最后力气喊道:
“胡月大人!不好了!”
“黑塔的‘净化者’部队来了!”
“他们……他们要提前收割所有实验场的灵魂!”
声音在祠含里回荡。
刚建立起来的脆弱希望,瞬间碎了。
胡月的脸一下就白了,身子摇摇欲坠。
苏晨的眼神在听到“净化者”三个字时,变得锋利。
他知道,一场硬仗,要来了。
黑塔的阴谋,也要被撕开一个更大的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