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天刚蒙蒙亮，顾衍又来到了颜聿家楼下。

    

    他没下车，只是将车停在马路对面的临时停车位，熄了火，摇下车窗。

    

    清晨的空气带着凉意，路上行人稀疏。他坐在驾驶座，目光越过空旷的街道，直直地望向那扇熟悉的窗户。

    

    窗帘拉着，看不清里面。

    

    “这个时候的你在做什么呢？”他心里默念，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卑微期盼。

    

    是在睡觉？在吃早饭？还是又因为头疼或者别的什么不舒服，在难受？小桃应该去上学了，家里只剩她一个人……会不会害怕？会不会又想起什么，然后混乱？

    

    他想上去。这个念头强烈得几乎要冲破胸腔。他想看看她，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确认她是安好的。

    

    苏哲的话在耳边回响，他需要带她走，远离这里，越快越好。

    

    可另一个声音，冰冷而现实——她昨天才用看陌生人的眼神赶他走，用报警威胁他。

    

    他现在上去，除了刺激她，让她更抗拒、更恐慌，还能得到什么？

    

    进，还是不进？这个简单的选择，此刻却像一道天堑，横亘在他面前。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骨节泛白。

    

    “你好？请问你在找什么人吗？”

    

    一个略带迟疑的女声突然在车窗外响起，把顾衍从纷乱的思绪中猛地拽了出来。

    

    他回过神，侧头看去，是一个拎着菜篮、面容和善的中年阿姨，正有些好奇地打量着他和他这辆停在这里许久的车。

    

    顾衍勉强扯了下嘴角，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干涩：“没事。不用管我，谢谢。”

    

    阿姨又看了他两眼，似乎觉得这人有点奇怪，但也没多问，拎着菜篮子走了，只是走远了几步还回头看了看。

    

    路人的打扰让顾衍意识到自己在这里停留得太久了。他不能再这样犹豫下去。无论结果如何，他必须去面对。

    

    哪怕她再次把他赶出来，哪怕她用更冰冷的态度对待他，他也得试试。

    

    他不能把她一个人丢在这里，丢在疾病和可能复发的危险里。

    

    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顾衍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他穿过马路，脚步起初有些沉重，但越接近那栋楼，反而越有种破釜沉舟般的平静。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单元门口的，也不知道是怎么爬上楼梯的。

    

    等他反应过来时，人已经站在了那扇熟悉的、漆面有些斑驳的防盗门前。

    

    他的手抬起，悬在半空，距离门板只有几厘米。却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固定住了，久久没有落下。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每一下都牵扯着神经。

    

    昨天被她推开、被她用陌生眼神注视的画面，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恐惧像冰冷的潮水，细细密密地漫上来。他怕。

    

    怕看到她眼中再次浮现的陌生和敌意。怕那扇门打开后，是更彻底的拒绝和伤害。

    

    颜聿确实在家。她起得不算早，脑袋还有些昏沉，是药物带来的副作用。

    

    小桃没像往常一样叫她起床，也没留字条，自己收拾了书包就去上学了。

    

    颜聿觉得有点奇怪，但也没太往心里去，只当是小孩子贪睡起晚了或者急着出门。

    

    她想了想，还是用手机给小桃的班主任打了个电话，确认小桃平安到校了，才放下心来。

    

    屋子里乱糟糟的，出院回来还没来得及收拾。

    

    颜聿想着反正也没事，就动手整理起来。她先收拾了客厅，把散落的杂物归位，擦了擦灰。然后走进卧室，打算把换季的衣服收拾一下。

    

    卧室的衣柜很高，顶柜通常放着不常用的被褥和过季的厚衣服。

    

    颜聿踮着脚，想把几件冬天的毛衣拿下来。

    

    就在她伸手去够最里面一个收纳袋时，指尖忽然碰到了一个硬质的、方方正正的东西，不像衣服。

    

    她有些费力地把那个东西拖了出来。是一个浅灰色的、很普通的硬壳文件夹，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边角有些磨损。

    

    奇怪的是，文件夹的搭扣处，被人用一种暗红色的、质地看起来像蜡一样的东西，严严实实地封住了。

    

    蜡封已经干硬，上面似乎还按着一个模糊的指印痕迹。

    

    “这是什么？”颜聿皱起眉，拿着文件夹翻来覆去地看。她对这东西毫无印象。

    

    谁会把一个文件夹密封起来，藏在衣柜顶上？里面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为什么不放在更安全的地方？

    

    疑惑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奇心驱使着她。

    

    她几乎没怎么犹豫，走到书桌旁，拿起一把裁纸刀，用刀刃小心地、沿着蜡封的边缘，一点点撬了下去。

    

    “咔嚓。”一声轻微的脆响，干硬的蜡封碎裂开来，掉在桌面上。

    

    颜聿放下裁纸刀，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那个文件夹。

    

    那个文件夹在衣柜顶上不知放了多久，落了一层薄灰。

    

    颜聿用手掸了掸，灰尘在晨光里飞舞。她打开了搭扣。

    

    里面是几份装订好的文件，纸张边缘微微发黄。

    

    最上面一页，用加粗的黑色字体打印着一行字，旁边是一个手写的签名和日期。

    

    但那行字的内容，让颜聿的呼吸瞬间停住了。

    

    个人资产转让及信托设立确认书

    

    转让方：顾衍

    

    受让方：颜聿

    

    转让资产估值（人民币）：贰拾亿元整

    

    20亿。

    

    颜聿眨了眨眼，怀疑自己是不是没睡醒，或者药物影响了视力。

    

    她凑近了些，手指无意识地划过那几个零，小声地、机械地数着：“个、十、百、千、万……”数到“亿”的时候，声音卡住了。

    

    她猛地抬起头，环顾四周——这是她的卧室，她从小住到大的地方，陈旧，朴素，没有任何地方能和“20亿”这个数字联系起来。

    

    她又低头看文件，受让方那里，白纸黑字，确实是“颜聿”，她的身份证号也一字不差。

    

    她哪来的20亿？

    

    不，不是她的。是……顾衍转给她的？

    

    顾衍。

    

    这个名字再次跳入眼帘。和昨天小桃哭着喊出的名字，和那个被她赶出门、神情破碎的男人，对上了。

    

    “原来……小桃没胡说……”她喃喃自语，一股凉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她昨天真的把一个……转了20亿给她的男人，当成陌生人赶出了家门？还说要报警？

    

    她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解锁，点开通讯录。快速滑动，在“G”开头的列表里，果然找到了“顾衍”。

    

    点进去，昵称备注赫然是——男朋友。

    

    “阿这……”颜聿彻底懵了，拿着手机的手有些发抖。

    

    她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脑门，试图把里面那团浆糊拍散。

    

    是真的？顾衍真的是她男朋友？还给了她这么多钱？可为什么……为什么她一点相关的记忆都没有？不，有一点模糊的影子，那个男人站在门口，脸色苍白，眼神……好像很难过？他是不是……哭了？

    

    为什么自己完全不记得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为什么只记得要赶他走？

    

    巨大的困惑、荒谬感，以及一丝隐隐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慌和愧疚，交织在一起。

    

    她需要弄清楚。

    

    立刻，马上。

    

    她不再犹豫，一把抓起那个打开的文件夹，紧紧地攥在手里，仿佛那是连接她丢失记忆和混乱现实的唯一线索。

    

    她转身就朝门口冲去，甚至没换鞋，心里只有一个模糊的念头——去找他？还是去找人问清楚？她也不知道，只是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猛地拉开家门——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