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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六十一章 屏障
    这番话,与其说是交代,不如说是濒临崩溃前,对自己可能失控的、最深切的恐惧和托付。

    她已经在潜意识里,为自己预设了最坏的、成为“危险”或“负担”的可能性。

    顾衍听着她这些语无伦次、却字字泣血般的话,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看着她苍白脸上交织的恐惧、倔强和深深的无助,所有的坚持和原则都在这一刻被她眼中的绝望击得粉碎。

    他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但声音却被他强行压得异常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

    他点了点头,很轻,却很郑重:

    “好,我不带你去。我们不去。”

    他顺着她的话说,手臂却将她扶得更稳,仿佛想用自己的身体做她的支撑,“你别怕,我在这儿。哪里不对,我们就休息,慢慢适应。我听你的。”

    他的话听起来像是妥协,像是顺从。

    但只有顾衍自己知道,他此刻心里翻腾的,是如何尽快联系到更权威的专家,如何在不刺激她的情况下安排更全面的检查,如何确保她24小时不离开自己的视线……所谓的“听你的”,不过是暂时安抚她的权宜之计。

    在关乎她安危和健康的大事上,他绝不可能真的“听之任之”。

    阳奉阴违,是他此刻唯一能做出的、保护她的选择。

    洗手间里,水滴声依旧。

    两人一个沉浸在药物和疾病初现端倪带来的巨大恐慌与混乱中,一个强压着内心的惊涛骇浪,用谎言编织着暂时的安宁。

    就在顾衍被颜聿叫进洗手间、门关上的那一刻,病床上,原本似乎已经睡着的小桃,长长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然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神清明,没有半点睡意。刚才顾衍和姐姐在洗手间门口那极其短暂的、压低声音的交谈,以及顾衍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凝重和迅速闪入洗手间的动作,她都“听”在耳里,“看”在眼里。

    姐姐果然有事。

    而且,不是小事。

    否则姐夫不会那样紧张,姐姐也不会特意避开她,还要叫姐夫进去说话。

    小桃的心慢慢提了起来。

    她转动眼珠,看向病房里除了自己之外的另一个人——原本周醒坐着的那个位置,此刻空空如也。

    对了,周醒哥说医院的饭不好吃,出去买点有营养的晚餐了,怎么去了这么久还没回来?

    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还有洗手间里隐约传来的、极其模糊的、仿佛压抑着情绪的低声絮语。

    这种被单独留下的感觉,加上对姐姐的担忧,让她刚刚因为喝粥而暖和过来的身体,又感到一阵寒意。

    她静静地躺着,耳朵却竖得尖尖的,试图捕捉洗手间里任何一点动静。

    眼睛则紧紧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像有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姐姐到底怎么了?那个药盒……到底是什么药?顾衍为什么要瞒着她?

    等待的时间变得异常漫长。

    每一秒都像是在猜测和担忧的焦油上煎熬。

    小桃攥紧了被角,指尖微微发白。

    她下定决心,等姐姐出来,等周醒哥回来,或者等顾衍落单……她一定要问个清楚。

    她不能再被当成需要蒙在鼓里、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了。

    尤其是,经历了那样可怕的事情之后。

    医院后方的花园在深夜褪去了白日的喧嚣,只剩下路灯在蜿蜒小径旁投下一圈圈昏黄孤寂的光晕。

    花坛里精心修剪的灌木在黑夜里只剩下沉默的轮廓,空气中弥漫着夜晚植物特有的清冷气息,混合着远处病房楼隐约飘来的消毒水味。

    顾衍很少散步。

    他向来是个目标明确、讲究效率的人,闲暇时间宁愿用来补眠、处理工作,或者……发呆放空。

    像这样漫无目的地在深夜的医院花园里游荡,对他来说是极其罕见,甚至可以说是一种奢侈的“浪费”。

    但他此刻停不下来。

    病房里那令人窒息的静谧、小桃沉睡中微蹙的眉头、洗手间里颜聿破碎的语调和她眼中深不见底的恐惧……所有画面和声音都像无形的藤蔓,缠绕着他的心脏,勒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需要空间,需要离开那被疾病、谎言和担忧塞满的方寸之地,哪怕只是片刻。

    他最终在一张被高大香樟树阴影完全笼罩的长椅上坐下。

    长椅是冰凉的金属材质,寒意透过单薄的衣物迅速渗入皮肤。

    他微微弓着背,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交握抵在额前,将自己更深地埋入这片黑暗与寂静之中。

    “你把我关起来也行……”

    “别让我伤害自己……”

    颜聿那带着颤抖、混乱却又异常清晰的语句,如同被按下了重复键,在他空茫的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回荡,撞击着耳膜,也撞击着他自以为坚固的心理防线。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扎进他最柔软的地方。

    关起来?伤害自己?

    她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她可是颜聿啊。

    她应该是明亮的,坚韧的,哪怕带着刺,也生机勃勃。

    可现在,疾病——那个名为“精神分裂”的、冰冷而陌生的怪物——却如此轻易地,在她心里种下了自我囚禁和自我毁灭的种子。

    而她,竟然在意识尚且清醒的片刻,将处置这份潜在“危险”的权力,惶恐地、绝望地,交到了他的手上。

    这权力太沉重了。

    沉重到他几乎承担不起。

    他们之间,走到今天,似乎该经历的风雨都经历了。

    从最初因工作而产生的微妙吸引,到彼此试探、靠近,再到确定关系后面对外界眼光和各自事业的平衡,甚至还有像郁思恩这样不算插曲的插曲……一路走来,说不上顺遂,但也并非命运刻意阻挠。

    没有狗血的家族反对,没有不可调和的立场冲突,甚至连普通情侣常有的激烈争吵都很少。

    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从来不是那些可以明刀明枪去对抗、去证明的东西。

    而是一片模糊的、混沌的、永难说清的地带。

    这片地带里,有他因过往经历和家庭阴影而深植于心的、对亲密关系的不确定和自我保护。

    他总是游刃有余的外表下,藏着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对“永恒”和“毫无保留”的隐隐恐惧。

    他对她的爱,热烈是真,执着是真,但底子里,总缺了那么一点“无论你变成什么样,我都会毫不犹豫”的、盲目的底气。

    他需要反复确认,反复感知,反复用行动去“证明”自己值得,也反复在心底最深处,藏着一丝怕被抛弃、怕不值得的怯懦。

    这片地带里,也有她因独立过早、习惯扛事而形成的、过于坚硬的内核。

    她的爱,诚挚是真,依赖也是真,但似乎总是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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