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得很轻,很坦然,没有小女儿的娇羞,也没有刻意的煽情。
但就是这份平静的坦然和理所当然,像一股温热的暖流,瞬间包裹住了顾衍的心脏,将他心里那点不确定和忐忑熨帖得平平整整。
他看着她,看着她苍白脸上那抹温柔而笃定的神色,看着她眼底对自己的全盘接纳。
午后的阳光终于得以穿透云层,慷慨地洒进病房,将一室素白染上些许暖意。
消毒水的气味似乎也被这光线冲淡了些。
小桃依旧在药物作用下沉睡着,脸色比昨夜好了些许,但依旧苍白。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周醒探进头来。
他换了身干净衣服,头发也仔细梳理过,只是眼底还残留着熬夜的淡青。
他手里没空着——抱着一束巨大到几乎把他上半身都挡住的花束,小心翼翼地侧身挤了进来。
那花束的视觉效果堪称……震撼。主体是一个几乎有半人高的、毛茸茸的粉白色美乐蒂大玩偶,娃娃脸上是招牌的羞涩微笑。
玩偶周围,层层叠叠簇拥着无数朵盛开的粉色玫瑰,深浅不一,挤挤挨挨,几乎看不见绿叶,只有一片汹涌的、饱和度极高的粉红海洋。
包装纸是带着闪粉的浅紫色,还系着夸张的银色蝴蝶结。
整个花束散发着浓烈馥郁的混合花香,瞬间盖过了病房里原本的消毒水味。
顾衍正坐在小桃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水果刀,专注地削着一颗苹果,果皮垂成长长的一条,没断。
听到动静抬头,看到周醒和他怀里那“座”移动的粉色小山,动作顿了一下。
周醒把花束小心地靠在墙边,擦了擦鼻尖不存在的汗,指了指那束花,对顾衍说:“等小桃醒了,就给她。女孩子……应该喜欢这些吧?”
他语气不太确定,但努力显得很有把握。
顾衍的目光从那片粉红风暴上缓缓移开,落到周醒脸上,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扯了扯,露出一个毫不掩饰的、带着调侃和嫌弃的笑容,手里削苹果的动作倒是没停:“你这品味……真够‘别致’的。土到极致就是潮?”
他摇摇头,啧了一声,“亏你还是个画画的,色彩感觉和审美就用到这儿了?”
周醒被他噎了一下,脸上有点挂不住,但看着自己精挑细选的“礼物”,又觉得挺满意,辩解道:“我哪知道现在十几岁小姑娘具体喜欢什么?问花店老板,他说这个最近卖得最好,小女孩都喜欢。美乐蒂,多可爱。粉色玫瑰,寓意也好。”
他越说越觉得有道理,甚至觉得顾衍不懂欣赏。
顾衍懒得再跟他争论这惊世骇俗的审美,轻笑一声,垂下眼继续对付手里的苹果。
长长的果皮终于“啪嗒”一声,完整地落进垃圾桶,露出里面饱满莹白的果肉。
他正打算把苹果切成小块,方便之后小桃醒来吃。
就在这时,在里间小憩了一下的颜聿走了出来。
她脸色依旧不好,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但精神似乎比早上好了一点。
她看了一眼墙边那束夸张的花,没说什么,只是走到顾衍身边,轻声说:“阿衍,帮我在这儿看一会儿小桃。我去门诊楼找大夫看一下,很快回来。”
顾衍立刻停下切苹果的动作,抬起头,脸上那点调侃的笑意瞬间消失,被清晰的担忧取代:“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他上下打量她,语气里的焦急显而易见。
颜聿摆了摆手,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些:“没什么大事,可能就是最近太累了,没休息好。感觉越睡越沉,醒来反而更乏,脑子也有点昏沉,记东西老是丢三落四的……我怀疑是不是有点感冒前兆,或者神经太紧绷了。去让医生开点药,或者看看要不要调理一下。”
她说着,揉了揉太阳穴,“很快,最多半小时就回来。”
顾衍眉头紧锁,还想说什么,但颜聿已经转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风风火火地朝门口走去。
门被关上。
顾衍望着她离开的方向,心里的担忧并没有因为她轻描淡写的解释而减少。
他知道颜聿的性格,不是真的难受,不会特意跑一趟医院。
但眼下他走不开,只能等她回来再细问。
他收回视线,重新拿起刀,准备继续切苹果。
只是心思明显有些飘忽,动作也慢了下来。
旁边,周醒一直没吭声,这会儿见顾衍削好了苹果,那苹果看起来又大又圆,汁水饱满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馋。
他凑近两步,眼睛盯着顾衍手里的苹果,毫无心理负担地、理直气壮地张大了嘴:
“啊——”
一个明确的、等待投喂的信号。
顾衍的思绪被打断,转过头,就看到周醒近在咫尺的、张得能塞进鸡蛋的嘴,以及那双写满“我要吃”的、毫不客气的眼睛。
“……”
顾衍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结,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嫌弃和无语。
他想都没想,拿着水果刀的手没动,拿着苹果的手直接往旁边一挪,避开了周醒的“血盆大口”,同时从牙缝里挤出一个清晰冰冷的字:
“滚。”
颜聿捏着刚挂到的内科号,坐在嘈杂的候诊区长椅上。
空气里混杂着消毒水、各种药品以及人群聚集带来的沉闷气息。
叫号屏幕上的数字缓慢跳动,周围是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孩子的哭闹、以及病人家属低声的交谈。
她低着头,试图集中精神,但昨晚几乎未眠的疲惫和持续的心神紧绷,让她太阳穴突突地跳着,视野边缘有些模糊的晃动。
一位头发花白、提着好几个检查袋子的阿姨颤巍巍地走过来,左右张望,显然没找到空位。
颜聿几乎是下意识地站起身,将座位让了出来。“阿姨,您坐这儿吧。”
“哎,谢谢你啊姑娘,你人真好。”
阿姨感激地道谢,慢慢坐下。
颜聿朝她笑了笑,自己走到旁边靠墙站着。
站直的瞬间,一股突如其来的眩晕感猛地攫住了她。
不是简单的眼前发黑,而是仿佛整个世界的色彩和声音被瞬间抽离,面前的走廊、人群、指示牌……一切景象骤然褪色、扭曲、拉长,然后归于一片令人心悸的、空茫的纯白。
耳边所有的嘈杂——谈话声、咳嗽声、叫号声——也像被按下了静音键,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仿佛独自站在一条无限延伸、空无一物的纯白走廊中央,上下左右皆是虚无,只有自己剧烈的心跳在死寂中擂鼓般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