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清影其实没想到,这回能将主角杀死。
毕竟,他已经失败过太多次。
青岚宗的紫煞蛛,异魔巢谷的蚀液湖,寒潭裂隙的绝命尸虫……
无论情况多么极尽凶险,却没有一次能成功。
现在郁长安真的死了。
迟清影自己都还有些不敢信。
他思索着,又忍不住抬手,掩唇低咳。
“咳、咳唔……”
薄纱微晃,单薄削瘦的脊背轻颤,站立太久的身体似乎比之前更为虚弱。
为了稳住自己,迟清影不得不伸手扶住了灵台。
可不知是他的意外牵动,还是错觉。
某一瞬间,灵台上的尸身似乎指节微微动了。
迟清影蹙眉。
他盯着那人骨节分明的手,目不转睛。甚至一时忘了自己还在咳。
直到身后忽然传来惊声:
“前辈!”
有人闯了进来,慌忙上前,扶住他。
“你又在吐血!别这样……”
熟悉的涩痛感自胸口涌出,迟清影垂眸,才发觉指背已经染上了艳色的红。
他一直在盯着郁长安,并不知道此刻落在旁人眼中,自己轻颤着伏在亡友身侧,血痕自垂纱之下蜿蜒滴落,浸透素衣。
那身影的破碎,竟是连清薄月色都显得残忍。
苍白似雪的指节紧攥着冰冷的灵台,单薄如纸的肩背绷出一道将折的弧线,削瘦的身影却始终朝着郁长安的方向微微倾身。
——仿佛那是人间最后的支点。
垂落的薄纱遮住了清冷眉眼间的所有神情。
只有袖底渐渐晕开的殷红,泄露了这场寂静的崩陷。
匆忙赶来的友人见此,只觉整颗心都被生生撕裂了。
在友人们的坚持和劝解下,迟清影最终还是离开了守灵厅。
回到小憩的房间里,友人已经为他布好了蕴灵阵,显然看出迟清影早已是强弩之末,急需休息。
迟清影盘膝而坐,阖目汲取。
阵中充盈的灵气滚滚而来,自周身汇聚于他的丹田。
在蕴灵阵水蓝色微光的映衬下,那薄软微干的唇瓣似乎终于显得没那么苍白。
良久,阵眼上原本饱满璀璨的七颗中品灵石,光芒逐渐暗淡。
最终,灵石整个破裂,连碎屑都如星雨般没入迟清影的身体,被一点不剩地吸收干净。
迟清影这才睁眼。
天色已将明,眼前却少了一个熟悉至极的高大身影。
迟清影常年体弱,每逢他需要吸收灵气、调息养元之时,郁长安总是如古松峙立,寸步不移地立于一旁,为他护法。
而等迟清影调息完毕,缓缓睁眼时,郁长安必定早已垂眸望来。
那沉静的目光如深潭映月,会将人苍白的脸色一寸寸检视过,才低声问他,可曾好些。
让迟清影就是想着要趁对方背对自己时动手刺杀,也从来都没有机会。
现在呢
迟清影垂眸看着自己依然毫无血色的指尖,心想。
现在他真的死了吗
这并不是迟清影多疑,而是他知道郁长安身为天道之子、唯一的主角,气运究竟有多么恐怖。
这本书,不,这整个世界,都是郁长安的专场。
——这世间万物,不过是衬显他辉煌的幕布。
迟清影也一样。
他的一切所有,都是为了给主角做垫脚石。
——这让人怎么可能甘心
何况,迟清影并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虽然他的确叫迟清影,这具身体也长着原本他自己的脸。
但这大概率只是穿越之后的自动补全。
因为迟清影在原书中几乎没多少戏份,只是为了给主角送上机缘,然后就得乖乖死在主角的剑下。
荒谬得理直气壮,憋屈得理所当然。
这就是命定的安排。
迟清影讨厌这样的命。
他不接受。
所以从穿来后的第一天,迟清影就发誓。
他一定会毁掉那个天之骄子,把属于自己的东西都夺回来。
然而目标的达成并不容易。
虽然彼时,故事才刚刚开始。
但主角已经隐隐显露出了卓越的惊人天资。
三年前,迟清影初见郁长安,对方就刚巧找到了结丹契机。
一跃渡过雷劫、结成了金丹。
而迟清影才只在筑基初期。
两人之间已然有了明显的修为差距。
而且即使他借着知晓剧情,与郁长安结为了好友,两人一同踏上了除魔之旅,堪称形影不离。
但迟清影依然无法趁其不备,直接动手。
因为郁长安早已悟出了十万分之一的剑意。
掌握剑意的剑修,对杀气都非常敏锐。
逼得迟清影只能放弃简单粗暴的方式,从长计议。
直到三年后的现在,迟清影才终于得手。
他终于可以拿到那些曾经可望不可即的机缘、宝藏和心法。
终于不用再担心,自己哪天会突然死在郁长安的剑下。
但迟清影并没有就此松懈。
他会确认一切无误,直到把这场戏演得骗过所有人。
迟清影掩唇低咳一声,压下胸口翻滚的闷痛。
门外有几不可察的低语传来,模糊得像隔着一层浓雾。
迟清影垂眸,神色未动。指尖微不可察地一勾。
一缕几近透明的银丝,自他纤细腕间如流月似的冰透手环上滑出,悄无声息地流淌而去,游出门缝。
霎时间,远处正厅内的谈话声如同被拉到耳边,字字分明。
“……小执洲北域告急!那处又有异魔现世,悬杀令高挂了七日,还是无人摘取。”
有人语含讥讽。
“难道没了郁兄,其他仙修就不会除魔了么”
“小执洲地处偏僻,北域更是只有一些小型势力,悬杀令的报酬堪称微薄。”
“从前这种差事,也只有郁真人和前辈会不计得失,慨然前去……”
满怀敬重的声音里,带着沉沉的叹息。
“他们做得太多了。前辈已是根基受损,郁真人更是——”
交谈声沉默了一瞬,又有人低言絮语。
“迟兄如今还在咳血,也不知是余毒未消,还是伤心过度......”
迟清影长睫微垂,喉间的确有腥甜在翻涌。
但世人只知他心头大恸、血染白衣。
却没有人知道,他会如此孱弱,其实是强行利用蚀气的代价。
在这个修真世界,仙修只能吸收灵气,魔修只能炼化魔气。
但迟清影穿越后就发现,他有特殊功法,能吸收所有种类的力量。
甚至也将会包括蚀气。
但异魔的蚀气太过歹毒,尚在筑基期的迟清影还没有办法将毒性驱除。
甚至他现在还没有开始吸收,只是在利用蚀气炼制傀儡丝,经脉就已然被严重侵蚀,千疮百孔。
这样下去的后果,迟清影怎么可能不知
但为了赶在郁长安清剿魔教之前动手,他非但没有停下,反而更加疯狂地抽取蚀气,强行加速了炼制!
这才是他近日咳血不止的真相。
——根本不是遭人下毒,更不是什么伤怀过度。
全是迟清影一意孤行。
亲手在自己身上剜割出的伤势。
“咳、咳……”
又一口鲜血涌出,溅在床榻上,迟清影毫不在意地拭去,眸光沉冷如冰。
现在郁长安身死,正是他苦等的绝佳时刻。
有此机缘,他身上的蚀气毒素也能彻底消解。
——这以命博命的代价,终于可以用败者的遗物来偿清了。
房门被轻轻扣响。
“前辈”是那位昨日冲进守灵厅将他扶住的少年。
此时,对方似乎又听到了房中的动静,声音里满是担忧。
迟清影拂袖,血迹连同那瞬间的戾气一同隐去。
他推门而出,晨风微凉,幂篱轻晃。
门外杏眼的蓝衣少年下意识伸手欲扶,却被迟清影周身散发的清寒之气所止住。
“我去灵堂。”
迟清影声音平淡无波,却惹得少年生出急切。
“您身体未愈,还是该多休息——”
“蕴灵阵是他为我改的。”
迟清影抬手,昨夜蕴灵阵的阵旗已然还到了少年的怀中。
他步履未停,素白的衣袂掠过沾露的石阶,嗓音如碎玉投冰。
“救不了他,总该送他最后一程。”
少年喉头一哽,顿时说不出话来。
另一侧,身量更长些的紫袍修士无声一叹,默默移步,跟上了那道单薄却孤绝的身影。
守灵厅内烛火长明,玄冰玉台散发着幽幽冷光,郁长安的尸身静静躺在其上。
迟清影仍立在三步之外,与昨日一般无二的位置。
这灵,他会为郁长安守足七天。
天光阴沉,灵台前的诸多真火烛香汇聚成焰,将郁长安沉睡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
垂纱之下,迟清影的目光落在了那张了无生机的英俊面庞。
整整一个白昼,迟清影就这般盯望着。
日光流转,暮色四合。
直至最后一位前来吊唁的修士也悲叹着离去。
厅堂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长明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迟清影指尖轻动,腕骨微沉,收回了遍布四方的透明银丝。
他已确认,灵堂四周再无人靠近。
但迟清影仍然拂袖,打出了最强禁制,还放出了一件灵光氤氲的法器,将整个灵堂笼罩在内。
这件地阶上品的防御珍宝,甚至足以遮蔽金丹修士的神识。
确保这里的动静不会有任何外露之后,迟清影才阖目,并指掐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