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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61章 老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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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承乾抬起头,看着皇后,脸上没有泪痕了,只有一种很平静的,看透一切的疲惫。

    他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自己想得要坚强得多。

    她失去了一切,可她活下来了,活在这宫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她没有疯,没有死,她只是等,等一个机会。

    “母后,我知道了。”

    皇后靠在软榻上,脸上的泪痕已经擦干净了,可眼睛还是红红的。

    她看着李承乾,目光里的柔弱一点一点褪去,变成了一个母亲对儿子的那种牵挂。

    李承乾站在皇后面前,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母后,年后我要去一趟江南。”

    皇后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

    “江南?去多久?”

    “不知道。”李承乾摇了摇头,“内库扩产的事,父皇让我去盯着。”

    “快则两三个月,慢则半年。”

    皇后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承乾,母后有一件事求你。”

    “母后说。”

    皇后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母后在江南有个远房表妹,姓柳,嫁给了当地一个商人,姓周。”

    “说起来已经出了五服,关系很远很远了。”

    “可母后母族的人,死的死,散的散,就剩下她这一个了。”

    “虽然不是至亲,可毕竟是母后在这世上最后一门亲戚了。”

    “母后在宫里出不去,想见她一面也见不着,你去了江南,能不能替母后去看看她?”

    “她过得好不好,家里有没有什么难处,你帮母后照应照应。”

    李承乾看着皇后,心里忽然有些酸,她求的不是什么大事,不是要他帮她报仇,只是想让他替她去看看一个远房亲戚。

    “好。”李承乾点了点头,“母后放心,我去江南,一定去看看那位表姨,她有什么难处,我能帮的,一定帮。”

    皇后的眼眶又红了:“好,好,中午别走了,在这吃,母后让厨房多做了几个菜,你们陪母后吃顿饭。”

    “好,听母后的。”

    皇后高兴得像个孩子,连忙吩咐宫女去传膳。

    厨房早就准备好了,不一会儿,一道道菜就端了上来。

    “吃,吃。”皇后给范若若夹了一筷子鱼,又给李承乾夹了一块肘子,

    “多吃点肉。”

    屋里烧着炭盆,三个人围坐在桌前,吃着饭,说着话。

    皇后今天话特别多,问范若若孩子吃奶吃得好不好,零零碎碎的,像所有母亲一样,絮絮叨叨,没完没了。

    李承乾没有不耐烦,一一回答。

    吃完饭,李承乾和范若若起身告辞。

    皇后送他们到门口,拉着范若若的手,又叮嘱了几句。

    大年初一,雪停了。

    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半边脸,照在雪地上,白晃晃的,刺得人眼睛疼。

    东宫门口张灯结彩,红灯笼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鲜艳。

    一大早,拜年的官员就络绎不绝地来了。

    郭攸之和辛其物来得最早。

    两人穿着簇新的官袍,手里捧着礼盒,在门口碰上了,对视一眼,都笑了。

    进了正厅,李承乾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玄色锦袍,腰束玉带,精神抖擞。

    范若若坐在他旁边,怀里抱着李意欢,小家伙裹在红襁褓里,只露出一张白嫩嫩的小脸,睡得正香。

    林婉儿和司理理站在一旁,端着茶点,招呼客人。

    “臣等给殿下拜年,给太子妃娘娘拜年。”郭攸之和辛其物跪下去,齐声道。

    李承乾笑着摆了摆手:“起来起来,大过年的,别跪了,坐。”

    两人在客位坐下,上了茶,寒暄了几句。

    又有官员陆续进来,一拨接一拨,

    户部的、兵部的、工部的、礼部的,乌压压坐了一屋子。

    大家互相拜年,说些吉祥话,气氛热热闹闹的。

    李承乾陪着说了一会儿话,看了看天色,站起身,拱了拱手:

    “诸位大人,本宫今日还有些事,就不多陪了。”

    “大家随意,酒菜都备好了,吃好喝好。”

    众人连忙起身,齐声道:“殿下忙,殿下忙。”

    李承乾朝郭攸之使了个眼色,转身往后厅走去。

    郭攸之心领神会,跟辛其物交代了几句,也跟着去了。

    后厅比前厅安静得多。

    李承乾在椅子上坐下,龙一奉上茶来,退了出去。

    郭攸之站在他面前,躬身行礼:

    “殿下。”

    “坐。”李承乾抬了抬下巴。

    郭攸之在他对面坐下,只敢坐半边屁股。

    李承乾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放下,看着他,开门见山:

    “春闱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

    郭攸之连忙道:“回殿下,正在准备。”

    “考场的修缮、考官的人选、试卷的印制,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春闱还有月余,时间上还来得及。”

    李承乾点了点头,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不紧不慢。

    看着郭攸之,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意,忽然问:

    “有人递名单吗?”

    郭攸之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然后点了点头,声音压得很低:

    “有,不少。”

    李承乾的眉头皱了一下,手指停了下来。

    看着郭攸之,等着他往下说。

    郭攸之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殿下,礼部这些天收到了不少条子。”

    “有国公府的,有侯府的,有几位尚书的,还有......几个皇子的。”

    李承乾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个冷笑。

    他早就知道,春闱是天下读书人的事,也是天下权贵的事。

    那些世家大族,那些朝中重臣,哪个不想让自己的子弟门客金榜题名?

    递条子、打招呼、走后门,年年都有,屡禁不止。

    “名单呢?”李承乾伸出手。

    郭攸之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双手递过去。

    李承乾接过来,展开,目光扫过上面的名字。

    密密麻麻写了一整页,少说也有几十个人。

    每个名字后面都注着谁推荐的,关系是什么,想要什么名次。

    他看了几遍,把名单折好,塞进袖子里。

    “殿下。”郭攸之看着他,欲言又止。

    李承乾抬起头,看着他:“说。”

    郭攸之咬了咬牙,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得更低了:

    “殿下,今年的春闱,主考官是范闲。”

    “范闲这个人,您也知道,六亲不认,谁的面子都不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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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要是真按规矩来,那些递了条子的人,怕是要竹篮打水一场空。”

    “到时候,得罪的人可就多了。”

    李承乾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看着郭攸之:

    “你的意思是,让本宫去跟范闲说,让他通融通融?”

    郭攸之连忙摇头:“臣不是这个意思。臣是说,殿下要不要......提前做个准备?”

    “万一范闲得罪了太多人,到时候闹起来,殿下也好有个应对。”

    李承乾冷笑一声,闹就闹,关自己什么事?

    而且这次是庆帝点的,而且递名单到时候说范闲看着,办不了不就得了。

    这样谁也不得罪,得罪人的是范闲。

    “这次春闱,不要搞猫腻。”

    “谁递了条子,谁打了招呼,我不管。”

    “范闲怎么查,怎么考,怎么录,我也不管。”

    “本宫只要求一件事,公平。”

    “考得上就是考得上,考不上就是考不上,谁来说情都不好使。”

    郭攸之的脸色白了,做了大半辈子官,太清楚春闱里的那些门道了。

    不安排,不得罪人?怎么可能!

    那些递了条子的人,哪个是好惹的?

    他们花了银子托了关系欠了人情,到头来打了水漂,能不恨?

    就算表面不敢说什么,但是暗地里给你使小绊子那也够恶心人的。

    “殿下,如果不安排,会得罪不少人。”

    “那些人,可都是朝中的重臣世家宗亲......”

    李承乾抬起手,打断了他。

    “郭大人,我问你一句话。”

    郭攸之连忙躬身:“殿下请说。”

    “你是想得罪那些递条子的人,还是想得罪本宫?”

    郭攸之浑身一震,额头上的冷汗一下子就冒了出来。

    “臣......”郭攸之跪了下去,以额触地,

    “臣明白了,臣一定秉公办事,绝不徇私。”

    李承乾看着他,点了点头:“起来吧,大过年的,别跪了。”

    郭攸之爬起来,擦了擦额头的汗,退后两步,躬着身子,不敢抬头。

    李承乾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笑了:

    “郭大人,你是我的人,我不会让你为难。”

    “春闱的事,你照常准备。”

    “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不用管别人怎么说。”

    “出了事,我兜着。”

    “臣......多谢殿下。”

    郭攸之抬起头,心里踏实了不少。

    殿下说了,出了事他兜着,这就够了。

    他躬着身子,正要告退,李承乾又开口了。

    “郭大人,等一下。”

    郭攸之连忙站住,转过身,低着头:

    “殿下还有何吩咐?”

    “春闱要公平,这是底线,不能破。”

    “可你也知道,范闲这个人,太顺了不好。”

    “他主持春闱,要是从头到尾一点波澜都没有,顺顺当当就把人给选了,那他以后在朝堂上就更没人能制住了。”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郭攸之抬起头,看着李承乾,眼珠子转了转,心里琢磨着殿下这话的意思。

    不让猫腻,又要给范闲找麻烦......

    这听起来有些矛盾,可他做了大半辈子官,这点弦外之音还是听得出来的。

    “殿下的意思是.......”郭攸之压低声音,“在规则之内,给范闲添点堵?”

    李承乾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淡淡道:

    “考官的人选、考场的安排、试卷的印制,这些事都是礼部在操持。”

    “范闲是主考官,可他不是礼部的人,很多事情他插不上手。”

    “你是礼部尚书,该你管的,你管好,”

    “该他管的,你让他管。”

    “别越俎代庖,也别事事配合。”

    李承乾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继续道:

    “还有,那些递了条子的人,你也不用替他们出头。”

    “他们自己要是想找范闲的麻烦,那是他们的事,跟你没关系。”

    “你只需要把分内的事做好,不出纰漏就行。”

    “至于范闲那边,该卡的时候卡一下,该拖的时候拖一下,别让他觉得这春闱是他一个人的舞台。”

    郭攸之连连点头,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范闲这个人,风头太盛了,如果春闱再办得漂漂亮亮,满天下的读书人都感激他,那他在朝堂上的威望就太高了。

    殿下这是在防患于未然。

    “臣明白了。”郭攸之躬身,“殿下放心,臣一定把握好分寸。”

    “不该管的,臣绝不伸手,该管的,臣也不会撒手。”

    “范闲那边,臣会‘好好配合’的。”

    李承乾看着他,点了点头,笑了:

    “郭大人,你是个聪明人,去吧。”

    郭攸之又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这一次,他的脚步稳多了,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

    走出后厅,穿过回廊,到了前厅。

    辛其物正端着酒杯跟人喝酒,看见他出来,放下杯子,走过来,压低声音:

    “殿下跟你说什么了?”

    郭攸之看了他一眼,笑了:

    “没什么,殿下说,春闱的事,让我好好办。”

    郭优之拍了拍辛其物的肩膀,

    “走吧,大过年的,别说这些了,喝酒去。”

    ......

    郭攸之刚走,龙一就进来了,低声道:“殿下,枢密院几位老将军求见,在门口候了半天了。”

    李承乾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嘴角微微勾起。

    枢密院,那帮老家伙,倒是沉得住气,放下茶杯,抬了抬下巴:

    “让他们进来。”

    没一会儿,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将走进了正厅。

    为首的是枢密院副使韩元庆,六十多岁,脸上皱纹堆叠,可腰板挺得笔直,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跟在他身后的是几位枢密院都承旨、经历司经历,都是些老面孔,当年跟着庆帝打天下的老将。

    这些年秦家势大,他们自然也归属秦家一派,这段时间秦家失势,这些老将有名无实,枢密院都快成养老院了。

    “末将等参见太子殿下。”几个人齐齐跪了下去。

    李承乾看着他们,没有立刻叫起,目光从韩元庆脸上扫到其他人脸上,一个个看过去。

    秦家失势,他们没了靠山,在枢密院被人当泥塑的菩萨供着,手里没权,心里憋屈。

    今天来,是来找出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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