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业站在原地,身体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
目光从面色平静的李承乾,到轮椅上面无表情的陈萍萍,再到跪地领旨的叶重,
最后,回到御座之上那深不可测的帝王脸上。
电光石火之间,所有的线索在他脑海中串联起来,
太子观看演武,陈萍萍反常的支持,叶重毫不犹豫的请缨,
以及此刻这看似荒唐却步步为营的任命......
原来如此!
这不是临时起意,这是一场戏!
一场由陛下导演,太子,陈萍萍,叶重共同参演的大戏!
目的,就是为了将他秦家,彻彻底底地踢出这场北伐!
庆帝那道关于北伐主帅的旨意,如同惊雷,
余波仍在殿中每个人的心头震荡。
然而,不等众人消化这惊人的消息,
庆帝的下一道旨意,再次让所有人的心提了起来。
“北伐主帅既定,朕心稍安。”
庆帝恢复了一贯的平淡,
“国事家事,俱需安稳。”
“二皇子承泽,已至适婚之龄,”
“朕观其行事渐稳,当为成家立业之时。”
目光转向站在皇子队列中,脸色有些苍白的李承泽,
“叶家世代忠良,为国之柱石。”
“叶重之女叶玲儿,朕闻其贤淑端方,品貌俱佳。”
“朕便做主,将叶玲儿赐婚于二皇子李承泽,”
“礼部择吉日完婚,以成佳偶,亦慰叶家世代忠勤。”
赐婚!而且是赐婚叶家!
李承乾的瞳孔微微一缩,
叶重刚刚才表态支持自己,甚至主动请缨为副将,
转眼间,他的女儿就被赐婚给了二皇子李承泽!
这绝非巧合,
这是庆帝在平衡。
自己以太子之尊,即将执掌北伐大军,本就打破了常规。
若再与军中叶家关系过于紧密,
自己这个太子手中的权柄和潜在的势力,将在短期内急剧膨胀。
这是任何一位帝王,哪怕是自己的父亲,都必然会产生警惕的局面。
所以,庆帝要将叶家,划到李承泽那边去。
既是对李承泽在朝中声势可能受挫的一种补偿和扶持,
让他仍有足够的筹码与太子博弈。
更是对太子势力的一种制衡和警告,
你可以掌兵,可以有支持者,
但绝不允许形成铁板一块,足以威胁到君权的庞大集团。
君王的制衡之术,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每一步晋升,都伴随着相应的制约,
每一次放权,都紧跟着新的枷锁。
李承乾看到,御阶之下的叶重,在听到赐婚旨意时,脸上并无太多惊讶之色,
只是平静地出列,单膝跪地,声音沉稳:
“臣,叶重,叩谢陛下天恩!”
“小女得配皇子,实乃叶氏满门之荣!”
“臣定当教诲小女,恪守妇道,尽心侍奉二皇子殿下。”
谢恩得如此干脆,恐怕早已与庆帝有过默契
二皇子李承泽显然也愣住了,他没想到峰回路转,
自己刚刚还在为太子掌兵而震惊失神,
转眼间竟得了这么一门强有力的婚事!
叶家虽然不如秦家那般在军中根深蒂固,
但叶重本人地位崇高,叶家也是军中清流代表,影响力不容小觑。
最重要的一点,叶家有个宗师强者,叶流云!
这无疑是父皇给他的一剂强心针,也是他继续与太子抗衡的重要筹码!
连忙出列,脸上带着感激与欣喜:“儿臣...儿臣谢父皇隆恩!”
“定不负父皇期望,善待叶氏女。”
庆帝微微点头,对眼前这平衡的局面似乎颇为满意。
他正欲宣布退朝,一直沉默立于文官首位的林若甫,忽然颤巍巍地再次出列。
“陛下,”
林若甫带着一种心如死灰般的平静,
“老臣......还有一事,恳请陛下恩准。”
庆帝看向他,目光深邃:“林相还有何事?”
林若甫缓缓跪倒在地,以头触地,
“老臣恳请陛下...下旨,解除小女婉儿,与范闲的婚约。”
此言一出,刚刚有些松弛下来的朝堂气氛,再次绷紧!
解除婚约?
林范联姻,可是当初庆帝亲自点头,
林若甫此刻提出退婚,意欲何为?
庆帝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林相,此事...似乎不妥。”
“范闲与婉儿的婚事,朕已下旨,天下皆知。”
“且范闲并无过错,何以退婚?”
林若甫抬起头,老泪纵横:“陛下明鉴!”
“正因范闲无过,老臣...老臣才更无颜面对范家,更无颜将小女嫁入范家!”
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老臣教子无方,逆子林拱...他...他竟曾策划...牛栏街刺杀范闲之事!”
“!!!”
牛栏街刺杀范闲,此事虽未大肆宣扬,
但在京都高层并非秘密,只是幕后黑手一直云遮雾绕。
如今,竟由苦主范闲的未来岳父,当朝宰相林若甫亲口承认,是自己的儿子所为!
这简直是晴天霹雳!
无数道目光瞬间投向范建。
只见范建脸色铁青,身体微微颤抖,没想到林若甫为了退婚竟然做到了这一步
林若甫继续叩首,泣不成声:
“逆子虽已遭天谴,伏诛身死,然其罪孽深重,不可饶恕!”
“我林家...对范家,对范闲,实是亏欠太多,罪孽深重!”
“如此情形,若还勉强结为姻亲,”
“老臣...愧对陛下,愧对范公,更愧对范闲那孩子!”
“小女婉儿,亦无颜再入范家之门!”
“恳请陛下...体谅老臣一片赎罪之心,准予退婚!”
“老臣愿承担一切后果,只求...只求能稍减心中愧疚于万一!”
这理由,站在道德和情理上,几乎无可辩驳。
庆帝沉默了,他深深地看着跪伏在地老泪纵横的林若甫,
随后又看了一眼低着头的李承乾,心中冷笑。
林若甫这个老狐狸,这是在将朕的军啊!
良久,庆帝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林相爱女之心,赎罪之意,朕...明白了。”
“既如此,林相与范卿皆无异议的话......”
“准奏!”
“林婉儿与范闲之婚约,就此解除。”
“谢陛下隆恩!”林若甫重重叩首,声音哽咽。
范建也艰难地出列,躬身道:“臣...遵旨。”
他什么都没多说,也知道,范闲想要拿回内库财权更难了,
自己这步棋,走完了。
庆帝不再多言,拂袖起身:“退朝。”
侯公公尖细的嗓音响起:“退!朝!”
百官山呼万岁,心思各异地缓缓退出金銮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