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间，顾明感觉自己和现场脱离了。
他以第三方的视角，看著这个有点荒诞的场景。
背景是一群技术人员，他们本在庆祝，现在却都停了下来，集体愣在原地。他们脸上的表情很震惊，像是大脑过载了。
画面的中央是两个人。
一位是抱著自己胳膊的沈安安，她双眼很亮，刚用天真的语气，说出了足以让平台封禁的话。
另一位是他自己。
一个重生后，自认能掌控一切的创业者，此时却被一句“让她天天晚上这样叫给我听”，弄得不知所措。
他想，这算什么
队友的背刺
还是钱带来的麻烦
顾明的脑中闪过几个念头，从怎么解释“尖叫”的发声原理，到要不要乾脆装晕过去。
但不行。
作为一个操盘手，越是尷尬的处境，越要表现出镇定。
不能让这群技术宅看笑话。
顾明很快有了反应。
他脸上的错愕表情，瞬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温和的，甚至带著点宠溺的笑容。
他伸出另一只手，很自然的揉了揉沈安安的头髮，动作熟练。
“瞎说什么呢”
“咱们的零，是个正经的虚擬偶像，不是满足你奇怪趣味的工具。”
他又转过头，对著那群还愣著的程式设计师们，大声宣布：
“好了！各位！我宣布，数字生命项目，內部alpha测试——成功！”
他高高举起手臂，用力的挥了挥拳头。
“今晚！我顾明买单！鹤岗国际饭店，不醉不归！”
“哦——！”
一句“老板买单”，比什么都管用。
前一秒还愣住的程式设计师们，瞬间恢復了活力。
他们叫喊著，把刚才的尷尬对话忘了，重新投入到庆祝中。
一个可能让顾明很没面子的危机，就这么被他用一个揉头动作和一句“我买单”，轻鬆的解决了。
……
凌晨一点。
hg市，一家安静的清吧。
这里没有吵闹的音乐，只有舒缓的爵士乐在空气中流动。灯光昏暗，让每个客人的脸都藏在阴影里。
顾明晃著杯中的酒液。
是麦卡伦18年，苏格兰单一麦芽威士忌，有雪莉桶风味，口感醇厚。
他刚从庆功宴脱身。
他让王敏和刘柳两个助理，把依旧兴奋，见人就推荐“零的叫声超好听”的沈安安，塞进车里送回了家。
然后，他拨通了苏青影的电话。
她在实验室守了一夜，又在庆功宴上帮忙应酬，他觉得她值得一杯好酒。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一个聪明，又不会问蠢话的人，来一起復盘这次测试。
“恭喜你，顾总。”
苏青影端起同款的威士忌，向他示意。
她显然也喝了几杯，脸颊泛著红晕，眼神比平时在办公室里要柔和，少了投行精英的尖锐，多了女人的魅力。
“零的第一次亮相，很出色。我看了后台数据，指標都超出了预期。你又赌对了。”
“侥倖。”
顾明和她碰了碰杯，喝了一口。
辛辣的酒液滑下喉咙，带来一阵暖意，让他紧绷了一天的神经，有了一丝放鬆。
“如果不是张教授他们的技术过硬，我说什么也没用。”
“不。”苏青影摇了摇头，她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亮，“技术只是骨架，你赋予它的人设和灵魂的bug，才是血肉。这是它能从一堆虚擬人里区分开的原因。”
她停了一下，换了个话题。
“说起来，这次能这么顺利，安安也帮了大忙。”
来了。
顾明心想，躲不过。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嗯，她確实……很热情。”
“热情”
苏青影想著这个词，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顾明，你很擅长用一些中性的词，去迴避敏感的定义。”
她放下酒杯，用一种纯粹的，不带感情的，分析项目的口吻，冷静的说：
“从商业角度看，沈安安是你事业版图里，一个很好的槓桿。”
槓桿。
这个词用得很精准，又很冷血。
“她有钱，能为你提供原始资本，和对抗风险的底气。”
“她很天真，可以被你轻易的引导，去影响她背后那个庞大的沈氏集团。无论是帮你反向逼迫沈国栋平息舆论，还是这次，直接帮你把一个纸上项目落地。”
“最重要的一点，她对你，有著近乎百分之百的信任。这让你在使用这个槓桿的时候，几乎没有沟通成本和信任成本。”
苏青影的每句话，都精准的剖析著顾明和沈安安的关係，將那些被掩盖的利用与被利用，摊开在桌面上。
“所以，从投资回报率的角度看，你对沈安安的这笔情感投资，收益率很高。你用得很好。”
顾明沉默的听著，没有反驳。
因为他知道，她说的，都是事实。
他確实，一直在有意无意的，利用沈安安的天真。
“但是……”
在顾明以为这场“商业復盘”要结束时，苏青影的语气变了。
不再是置身事外的分析师腔调。
变得……个人化了。
她的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灯光下，她的眼神变得深邃，仿佛要穿透顾明的偽装，直视他的內心。
“但是顾明，你有没有想过……”
“她看你的眼神，已经超出了一个客户对一个优秀乙方的满意度了。”
顾明感觉，话题正在从商业频道，转向情感八卦频道。
这个节奏很要命。
“对她来说，你不是什么被僱佣的画匠，或者项目操盘手。”
“你像一个能满足她所有幻想的人。”
“她对你，是崇拜，是依赖，是那种小女孩对自己英雄的，最纯粹的迷恋。”
苏青影的每个字，都敲在顾明的心上。
他想要辩解，说一句“你想多了”，或者“她就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但他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苏青影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正盯著他，好像在说：別装了，你心里清楚。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观察顾明的反应。
看到他少有的默认和沉默，她的嘴角，扬起了一抹带著自嘲的弧度。
然后，她拋出了一个更致命，也更刺心的问题。
“而且我发现……”
“你似乎……也很享受这种被需要的感觉，对吗”
轰。
这一句，让顾明的脑海里嗡的一声。
他猛的抬起头，看向苏青影。
享受
我享受什么！
我那是为了事业，为了生存，才不得不演戏。
他在心里抗拒。
可內心深处，却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
她没说错。
你，就是很享受。
你享受那种掌控一切的感觉。
享受沈安安那双写满崇拜的眼睛。
享受她像个跟屁虫一样，围著你，把你当成神。
这种感觉，满足了你作为男人的虚荣心和控制欲。
这一点，你骗不了任何人，更骗不了你自己。
顾明的脸色，第一次，变得有些难看起来。
他发现，自己那套在商场上总能获胜的，將所有问题都转化为利益计算的思维模式，在苏青影这个女人面前，开始没用了。
她总能轻易的绕过那些商业逻辑的偽装，刺中他內心最深处，最不愿承认的那个点。
看著顾明那副被戳穿心思，却又无力反驳的僵硬表情，苏青影轻轻的嘆了口气。
她端起酒杯，將杯中剩余的威士忌喝完。
酒精，似乎给了她最后的勇气。
她將空酒杯放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轻响，像是在宣告什么，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然后，她抬起那双因为饮酒而有些湿润的眸子，死死的，锁定了顾明的眼睛。
酒吧里舒缓的爵士乐，还在响著。
但他们两人之间的空气，已经凝固了。
顾明听到她用一种轻柔的，但每个字都清晰的语气，问出了那个，他重生以来，从未想过该如何回答的问题：
“顾明，你老实告诉我。”
“你把我……当什么”
她的目光，像要剖开他的胸膛，看清那里面跳动的心，到底是什么顏色。
“大学同学”
“投资人”
“还是……”
她停顿了一下，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著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深深的委屈和不甘。
“……一个备用选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