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魔司后院,老槐树的树冠如同一柄撑开的巨伞,将正午有些毒辣的日头切碎,洒下一地斑驳的金钱光影。
院内一片难得的静谧,炉火正旺,紫砂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顾言躺在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眼神透过树叶的缝隙,看向天空中偶尔掠过的飞鸟。
萧尘始终抱着那把断业剑,像尊门神一样守在月亮门边,那身原本带着寒意的剑气,如今收敛得干干净净,整个人看起来如同一把归鞘的古剑,朴实无华。
“顾大人,这是这一季度的账目,还有新招募那三十个兄弟的安家费明细。”
一阵香风袭来,宋红抱着一摞厚厚的账本走了过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利落的红衣,袖口扎紧,腰间束着一条黑色的宽腰带,勾勒出盈盈一握的腰肢,腰间挂着那几把从不离身的柳叶飞刀。
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泼辣劲儿的脸上,这时却难掩疲惫,眼底有着淡淡的乌青。
自从顾言当上甩手掌柜,萧尘只管练剑杀人后,这偌大的镇魔司,上到扩建修缮,下到柴米油盐,全都压在了她一个人的肩上。
顾言没有接过账本,而是直起了身子,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师姐,坐。”
“坐什么坐,一大堆事等着呢。”
宋红白了他一眼,作势要把账本塞给他,“你倒是清闲,让我一个弱女子在外面抛头露面。”
“正因为师姐辛苦,所以才要犒劳犒劳你。”
顾言笑了笑,不由分说地将她按在石凳上,然后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那个古朴的木盒。
“师兄,封门。”顾言轻声道。
萧尘闻言,并未多问,只是转身将院门关上,随后指尖轻弹,一道无形的剑气屏障笼罩了整个后院,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与窥探。
宋红见这阵仗,心头一跳,目光落在那木盒上,“这是……”
“这是我跟师兄在葬龙山脉,带回来的土特产。”
顾言打开木盒,捏出一片暗红色的干枯茶叶,放入紫砂壶中。
沸水冲入。
“哗啦。”
一股奇异的香气弥漫开来。
这香气不似花香浓郁,也不似檀香庄重。
它带着一股岁月如梭的恍惚,吸入鼻腔,让人产生一种时光倒流的错觉。
壶中水汽氤氲,幻化出种种光怪陆离的景象,像是有红尘万丈自壶口沉浮。
“这茶名为三生。”
顾言提起茶壶,倒满了一杯,推到宋红面前,“我和师兄都喝过了。师兄借此重铸了剑心,我也看清了一些路。这最后一杯,给你。”
宋红看着那杯琥珀色的茶汤,茶水中倒映着她略显憔悴的面容。
“给我?”
宋红有些迟疑,她虽然不知道这茶的具体来历,但仅凭那些溢散而出的道韵,便知道这是足以让金丹修士都打破头的至宝。
“这太贵重了。我资质平平,卡在炼气境界多年,用了也是浪费。不如留给你……”
“师姐。”
顾言打断了她的话,收敛了笑意,那双眼睛认真地注视着她。
“八年前,流云宗演武台上,那个敢指着大长老鼻子骂的小姑娘,可从来没说过自己命贱。”
“况且,这茶只对第一次使用的人有效,你就不要推脱了。”
宋红身子一颤,猛地抬头。
一旁的萧尘也转过身,目光柔和地看着她。
“长宁县现在是个火坑,也是个风口。我和师兄都往前走了一步,若是把你落下,以后谁来帮我管镇魔司?”
顾言端起茶杯,塞进她发凉的手心,郑重道:“喝了它。这长宁县的天,咱们三个人,缺一不可。”
宋红握着温热的茶杯,指节发白。
她看了看顾言,又看了看萧尘。
这两个男人,一个是她曾经仰望的光,一个是她现在信赖的山。
她深吸一口气,不再推辞,眼中闪过决绝。
“好。”
仰头,一饮而尽。
……
茶汤入喉,苦涩如胆。
紧接着,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袭来。
周围的景物开始扭曲、拉长、破碎。
当宋红再次睁开眼时,她发现自己并不在镇魔司的后院,而是站在那座巍峨入云的白云峰下。
那年,她十六岁。
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外门弟子服。
远处,演武台上光芒万丈。
那个穿着雪白锦袍,宛如谪仙般的少年萧尘,一剑击败了那不可一世的赵凌风。
那一刻,他是整个流云宗最耀眼的星辰。
而她,只是个躲在人群角落里,连仰望都需要勇气的尘埃。
她喜欢他。
可这喜欢太廉价,廉价到她只敢在夜深人静时,对着月亮偷偷念叨那个名字。
画面一转。
赵无极从天而降,那一巴掌打碎了少年的骄傲,也打碎了她心中对宗门最后的敬畏。
所有人都沉默了。
那些平日里称兄道弟的内门师兄,那些平日里慈眉善目的执事长老,一个个都变成了哑巴,变成了瞎子。
她看到萧尘倒在血泊里,眼神中的光彩一点点熄灭。
那一刻,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
或许是因为那所谓的公道,又或许只是因为她不想看到那颗星辰就此陨落。
她冲了上去。
“啪!”
赵无极仅仅是一眼,就震断了她的三根肋骨。
五脏六腑移位的痛苦,也比不上随后而来的宣判。
那是流放。
一个对修士来说,比死刑还要残忍的词汇。
“宋师妹,你不必跟我走的。”
下山的石阶上,那个昔日的天才背着破旧的行囊,脊背佝偻,不敢看她,语气消沉:“我是个废人了,跟着我,只会毁了你。”
“我不怕。”
幻境中的宋红,听到了自己年轻而坚定的声音:“你去哪,我就去哪。哪怕是地狱,我也陪你闯。”
画面再转。
是长宁县连绵的阴雨,发霉的被褥,以及永远也杀不完的妖魔。
八年。
这八年里,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变成了沉默寡言的酒鬼。
她脱下了曾经向往的道袍,换上了粗布红衣,学会了精打细算,学会了在菜市场跟大妈砍价,学会了用那一手本该用来御敌的飞刀术去削土豆皮。
她没有后悔过。
但她害怕。
这是一种深埋在心底,名为爱别离的恐惧。
她怕自己终究只是个凡俗女子,怕随着岁月的流逝,自己会变成黄脸婆,会成为他们的累赘。
尤其是最近。
那位指挥使来了,带来了变数,带来了希望,也带来了巨大的危险。
萧尘重铸了剑心,修为突飞猛进。
顾长生更是神秘莫测,手段通天。
他们飞得越来越高,越来越快。
而她,还在原地踏步。
那种即将被抛下的恐慌,像是一条毒蛇,日夜啃噬着她的心。
“这就是你的心魔吗?”
虚空中,一个声音响起。
宋红抬起头,看到了一面镜子。
镜子里,是一个穿着红衣,手持飞刀,浑身浴血的女子。
那女子眼神凌厉,周身燃烧着熊熊烈火,如同浴火重生的凤凰。
“你不是累赘。”
镜子里的女子开口了,声音清脆有力:“你是这长宁县的一把火。”
“八年饮冰,你的血没有冷。”
“他们在前方冲锋陷阵,你在后方缝补乾坤。”
“没有你,他们走不远。”
“宋红,问问你自己的心,你真的只是想做一个躲在男人背后的管家婆吗?”
“不!”
现实中的宋红,猛地发出一声呐喊。
“我是宋红!”
“我修的是烈火决!我要做那燎原的火,我要做那守护的盾,我要有资格,堂堂正正地站在他们身边!”
镜子开始出现裂纹,那个女子笑了笑,消散于幻境之中。
一股灼热无比的气浪,自宋红体内轰然爆发。
现实世界中。
镇魔司的后院里,原本平静的灵气变得暴躁起来。
以宋红为中心,红色的灵力如同火焰般升腾而起,将她整个人包裹在其中。
她腰间的六把柳叶飞刀受到感召,自动出鞘,围绕着她飞速旋转,发出清脆的铮鸣声,如同欢快的火鸟。
“要突破了。”
萧尘眼中闪过一丝喜色,手中的断业剑轻轻震颤,随时准备为她挡下可能出现的心魔劫。
“这茶劲儿有点大,看来师姐这些年压抑得太狠了。”
顾言嘴上调侃,神色却无比凝重。
他大袖一挥,数百枚中品灵石出现,任用宋红吸收。
体内的神魔气息涌动,化作一道更为坚固的屏障,将那些外泄的灵火牢牢锁在院子内,避免她功亏一篑。
宋红紧闭双眼,满脸通红,额头上汗珠密布。
她体内的气海,正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原本稀薄的灵气在三生茶的药力催动下,疯狂压缩,提纯。
那道困扰了她数年的筑基壁垒,自那股决绝的意志面前,不堪一击。
宋红猛地睁开双眼。
瞳孔之中,宛若有两团烈火正在燃烧。
“轰隆!”
一声闷响自她的体内炸开。
周围的灵气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疯狂地涌入她的身体。
那红色的灵力火焰不再虚浮,而是变得凝实、厚重,带着一股焚烧万物的霸道。
她身上的气势节节攀升。
筑基初期……筑基初期巅峰……直至稳定在筑基中期的边缘,才堪堪停下。
那六把飞刀经过灵火的淬炼,刀身变得通红剔透,宛如红水晶雕琢而成,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高温。
良久,红光敛去。
宋红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化作一道白烟,自空中久久不散。
她站起身,身上的疲惫一扫而空,一股前所未有的自信与明艳,显露而出。
皮肤如玉般温润,眼角的细纹消失不见,整个人像是年轻了十岁,回到了那个在演武台下,眼中只有光的少女时代。
只是这一次,她自己便成了光。
“感觉如何?”
顾言笑眯眯地问道,重新坐回了藤椅上。
宋红伸出手,心念一动,一把飞刀便如红色的游鱼般在她指尖穿梭跳跃,灵活至极。
“感觉……”
宋红嘴角微微上扬,随手一挥。
“咻!”
红光一闪而逝。
几十米外,一块用来练功的巨石,无声无息地被洞穿,伤口处呈现出琉璃状的熔化痕迹。
“感觉不错。”
宋红转过身,看着顾言和萧尘,眼眶红润,笑得无比灿烂。
“顾师弟,萧师兄,谢谢。”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顾言摆摆手,“既然师姐已经筑基,那这长宁县的阵法中枢,我就能放心地交给你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符,那是莫千机临走前留下的流云剑符。
尽管有些猫腻,但顾言早已将其中的监控禁制抹去,只留下了控制权。
“这是流云剑符,配合即将到来的护城大阵,就算是筑基后期的修士来了,师姐你也有一战之力。”
宋红接过玉简,郑重行了一礼。
这不单单是权力,更是把半个长宁县的安危都交到了她手上。
“放心。”
宋红收起玉简,眼中杀气一闪,杀气腾腾地说道:“以后谁敢在长宁县撒野,先问问我的刀答不答应。”
“好!”
顾言拍案而起,“如今咱们这镇魔司,一门三筑基。放眼整个永安郡,除了那几个大宗门,谁敢小觑?”
萧尘也是难得地点了点头:“若是再加上顾师弟的手段,结丹之下,已无敌手。”
顾言看向西方的天际,那里的云层有些厚重,隐约透着一股血色。
“师姐,这几天要辛苦你一下。”
顾言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股运筹帷幄的冷静。
顾言指了指那堆账本,“新招的散修,要尽快整编。我要他们在三天内,把长宁县周围的一草一木都给我摸清楚。哪里能藏人,哪里能设伏,都要在图上标出来。”
“明白。”
宋红此刻充满了干劲,“那些散修里有几个机灵的家伙,以前是干斥候出身,我这就去安排。”
“师兄。”
顾言转头看向萧尘。
“我在。”
“你的剑,还得磨一磨。”
顾言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块黑色的石头,那是之前在地宫里,从烛龙骨架上敲下来的一块碎骨,尽管精华已失,但仍坚硬无比。
“这三天,我要你把这块骨头劈开。不用灵力,只用剑意。”
萧尘接过那块黑骨,察觉到上面残留的淡淡龙威,眼中亮光更甚。
“好。”
安排完这一切,顾言重新躺回藤椅,闭上了眼睛。
院子里恢复了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宋红去前院忙碌了,萧尘去角落里磨剑了。
顾言则是悠闲地炼化着那枚龙珠。
这个吃人的修仙界,能有这样两个能把后背交付的伙伴,或许比那虚无缥缈的长生,来得更加实在。
“魔劫吗?”
顾言心中喃喃自语。
“那就让我来看看,到底是魔高一尺,还是道高一丈。”
夜幕降临。
长宁县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而在那遥远的大裂谷之中,一双戴着青铜面具的眼睛,也正在黑暗中缓缓睁开,与顾言遥相呼应。
棋局已定,只待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