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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30章 耶律大石的试探
    幽州城头的冬雪,下得比往年都早。

    才十一月末,燕山北麓已是一片银白。雪花细密如盐,在朔风中打着旋儿,落在城垛上、箭楼上、还有守军士卒冻得通红的脸上。城下,金军营寨的炊烟在雪幕中扭曲升起,像一条条垂死的灰蛇。

    耶律大石站在南门城楼里,身上旧皮氅积了一层薄雪。他望着城外绵延十里的金军营寨,眼神像结了冰的湖面,平静而深不见底。副将站在他身后,嘴唇冻得发紫,却不敢动——将军已经这样站了半个时辰。

    “咱们还剩多少粮?”耶律大石忽然开口,声音嘶哑。

    “省着吃,还能撑二十天。”副将低声回答,“但箭矢只够打一场硬仗,滚木礌石也不多了。还有……伤兵营里缺药,每天都有十几个兄弟熬不过去。”

    耶律大石点点头,没有转身。他伸出冻僵的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化成水滴。“二十天……完颜宗弼等不了二十天。他急着拿下幽州,好回师去对付应州那支梁山军。”

    “将军,”副将犹豫着开口,“应州那边……真能挡住金军?”

    “不知道。”耶律大石实话实说,“但陆啸敢带两万援军北上,敢在应州和金军对峙,至少比童贯强。童贯二十万大军,一败就溃。梁山军五万人,敢跟完颜宗望五万铁骑硬碰硬——光这份胆气,就值得佩服。”

    他顿了顿,转身走回城楼里。炭盆里的火已经快熄了,只剩几点暗红的余烬。耶律大石添了两块木炭,火光重新亮起来,映着他棱角分明的脸。

    “派使者去应州。”他忽然说。

    副将一愣:“将军是要……”

    “联合抗金。”耶律大石在炭盆边搓着手,“梁山军在北,咱们在南,正好夹击金军。若成,幽州之围可解,燕云可保。”

    “可他们……会答应吗?”副将小心翼翼,“梁山军毕竟是宋人,咱们是辽人。宋辽世仇,他们会不会……”

    “世仇?”耶律大石苦笑,“现在说世仇,还有意义吗?大辽快亡了,大宋也快了。金国才是咱们共同的敌人。这个道理,陆啸那种人物,不会不懂。”

    他走到桌边,铺开一张信纸,提笔蘸墨。笔在空中悬了许久,终于落下:

    “大辽南京留守耶律大石,致梁山陆啸将军:金虏暴虐,宋辽同受其害。今幽州危如累卵,应州亦在重围。将军若愿联手,南北夹击,破金虏在此一举。大石愿与将军歃血为盟,共保燕云……”

    信写得很短,但字字千钧。耶律大石写完,仔细看了一遍,装入信封,用火漆封好。

    “让萧合达去。”他把信交给副将,“他是老成持重之人,说话有分寸。告诉他,态度要诚恳,条件可以商量——只要梁山军肯出兵,要粮、要钱、要地盘,都可以谈。”

    副将领命而去。耶律大石重新走到窗边,望着漫天飞雪,喃喃自语:“陆啸,你可别让我失望啊。”

    两日后,萧合达带着十名随从,趁夜从幽州西门悄悄出城。他们穿着白布做的披风,在雪地里几乎隐形,绕过金军哨卡,向南疾行。

    路上并不太平。金军的游骑不时出现,有一次差点撞个正着,萧合达等人趴在雪沟里躲了半个时辰,冻得手脚发麻。还遇到一伙土匪,见他们人少想抢劫,被萧合达的亲卫砍翻了三个,余者一哄而散。

    第四天黄昏,终于到了应州城下。

    萧合达站在护城河边,望着这座被金军围困的城池,心中感慨。城墙上旌旗招展,守军巡逻有序,虽然被围,却毫无慌乱之象。城头几架投石机森然耸立,黑洞洞的炮口对着城外——那是他从未见过的兵器。

    “城上将军!”随从高声喊道,“辽国使者萧合达,奉耶律大石将军之命,求见陆啸陆将军!”

    城头一阵骚动。片刻,吊桥放下,城门开了一条缝。一队梁山士卒列队而出,为首的是个面如重枣的将领,正是杨志。

    “萧使者请。”杨志抱拳,态度不卑不亢,“陆寨主已在府衙等候。”

    萧合达跟着杨志进城,一路留心观察。街道干净,商铺虽然关门的多,但秩序井然。流民聚集的区域搭着窝棚,有士卒在分发粥饭。更让他惊讶的是,城西校场上,数千新兵正在操练,喊杀声震天——这些明显是刚收编的溃兵,才几天时间,已经有了军队的样子。

    府衙大堂里,炭火烧得正旺。陆啸坐在主位,左右是林冲、卢俊义、吴用(随军北上)、公孙胜等头领。萧合达走进来,躬身行礼:“辽国南京留守府参军萧合达,见过陆将军。”

    “萧参军请坐。”陆啸抬手,“天寒地冻,使者远来辛苦。来人,上热茶。”

    茶端上来,是上好的姜茶。萧合达捧着茶碗暖手,心中稍定——至少对方态度还算客气。

    “陆将军,”萧合达放下茶碗,从怀中取出耶律大石的信,“我家将军有亲笔信在此,请将军过目。”

    陆啸接过信,拆开细看。堂内安静,只有炭火噼啪作响。片刻,陆啸看完,将信传给吴用等人传阅。

    “耶律将军的意思,我明白了。”陆啸缓缓开口,“南北夹击,共破金军,确实是好计策。”

    萧合达心中一喜:“那将军的意思是……”

    “但是,”陆啸话锋一转,“我不能答应。”

    堂内气氛一凝。萧合达脸上的喜色僵住:“为何?将军,金军乃宋辽共同之敌!若幽州失守,金军全力南下,应州独木难支啊!”

    陆啸站起身,走到堂中央的地图前:“萧参军请看。幽州在北,应州在西,两地相距三百里。中间是金军主力八万,由完颜宗弼统领;应州城外是金军偏师五万,由完颜宗望统领。咱们若要夹击,就得同时对付十三万金军。”

    他转过身,看着萧合达:“梁山军满打满算五万人,其中两万是新收编的溃兵,战力未成。耶律将军那边,守城有余,出击不足。就算咱们联手,胜算有多大?”

    萧合达语塞。

    吴用接过话头:“而且,即便胜了,之后呢?辽国大势已去,幽州迟早守不住。梁山军若与辽国结盟,等于公然与金国为敌,同时也与宋廷决裂。到时候两面受敌,何以自处?”

    公孙胜捋须道:“贫道直言,辽国气数已尽,非人力可挽回。耶律将军是当世名将,但独木难支大厦。与其做无谓牺牲,不如……”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萧合达脸色苍白。他来之前,虽然知道希望渺茫,但总存着一丝幻想。现在被当面说破,心中最后一点侥幸也熄灭了。

    “那……陆将军是不肯出兵了?”他声音发干。

    “不出兵,但可以帮忙。”陆啸走回座位,“萧参军回去告诉耶律将军:梁山军虽不能与辽国结盟,但敬佩耶律将军为人。为表心意,我军愿赠予幽州粮一千石,箭五万支,赏药五十箱。这些东西,三日内可送到幽州城外十里处,请耶律将军派人接应。”

    萧合达愣住了。他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不结盟,却给援助。

    “陆将军……这是为何?”

    “因为耶律大石是个英雄。”陆啸正色道,“英雄不该饿死在城里,不该因缺箭少药而败。我帮他,是敬他;不结盟,是现实。”

    堂内众将动容。林冲、卢俊义等人纷纷点头。

    萧合达站起身,深深一躬:“陆将军高义,萧某代我家将军谢过!这份情义,大辽永志不忘!”

    “不必。”陆啸摆摆手,“回去告诉耶律将军:幽州若实在守不住,可以向西突围,去西京大同府,或者更西的草原。只要人还在,就还有希望。”

    萧合达重重点头。

    当晚,陆啸设宴款待萧合达。席间不谈军事,只说风土人情。萧合达见识了梁山将领的豪爽,鲁智深大碗喝酒,武松谈笑风生,就连看似严肃的裴宣,说起江湖往事也眉飞色舞。

    宴罢,萧合达被安排到驿馆休息。他躺在床上,辗转难眠。窗外风雪呼啸,屋内炭火温暖。他想起幽州城里的饥寒,想起耶律大石站在城头的背影,想起陆啸那句“英雄不该饿死在城里”,忽然泪流满面。

    第二日清晨,萧合达告辞。陆啸亲自送到城门口,除了承诺的粮草军械,还额外赠了萧合达一匹好马、一件狐裘。

    “萧参军保重。”陆啸拱手,“替我带句话给耶律将军: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他日若有缘,江湖再见。”

    萧合达翻身上马,在风雪中抱拳:“陆将军保重!今日之恩,他日必报!”

    马蹄声远去,消失在雪幕中。

    陆啸站在城头,望着北方,久久不语。

    吴用走过来,低声道:“哥哥,咱们真要把那么多粮草送给幽州?咱们自己也不宽裕啊。”

    “值得。”陆啸淡淡道,“耶律大石多守一天,金军就晚一天南下。咱们多一天时间准备。而且……这样的英雄,能帮一把是一把。”

    公孙胜叹道:“哥哥这是千金买骨啊。消息传开,天下豪杰都会知道,梁山敬重英雄。将来若有才俊来投,必是看中这份义气。”

    “我倒没想那么远。”陆啸转身下城,“只是觉得,这乱世,英雄已经太少。能救一个,是一个。”

    三日后,一千石粮、五万支箭、五十箱药,如约送到幽州城外十里。耶律大石派亲兵接应,东西运回城里时,守军欢声雷动。

    耶律大石站在粮车前,抚摸着麻袋,沉默良久。

    “将军,陆啸还带了一句话。”亲兵低声说,“他说: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他日若有缘,江湖再见。”

    耶律大石仰头望天,雪花落在他脸上,瞬间融化。

    “江湖再见……”他喃喃重复,忽然笑了,“好一个陆啸。这个朋友,我耶律大石交定了。”

    他转身,对副将道:“传令全军,吃饱饭,磨好刀。金军再来攻城,让他们知道,契丹男儿还能战!”

    “是!”

    而在应州,陆啸收到了李俊从登州发来的密报:水军已到,运来粮草八千石,还有山东各州府换来的铁料、药材。

    “够了。”陆啸将密报放在桌上,“有了这些,咱们至少能撑到开春。等冰雪融化,就该咱们反击了。”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

    但这寒冬里,至少有两座城,两群人,因为一份跨越敌我的敬意,而多了一分暖意。

    乱世如炉,英雄如铁。

    有些情义,比刀剑更锋利,比风雪更凛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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