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九年,八月廿四。
紫宸殿,东暖阁。
未到卯时,天边仍是一片沉沉的铅灰色,御苑中的秋虫还在断断续续地低鸣。
暖阁内,六道身影已分坐于长案两侧。
诸葛亮、张良、陈平、李靖、范蠡、魏征。
无人说话。
只有铜漏滴答,一声,一声。
林婉儿端坐御案之后。
她面前摊着陈平连夜呈送的《三大皇朝及附庸国态势评估》,厚达七十余页,封皮上以墨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阅读记号。
她已看了整整一夜。
此刻,她将这份评估轻轻合上。
然后,她开口。
“诸卿。”
“九日之前,朕问,如何破三大皇朝连横之策。”
她顿了顿。
“九日以来,诸卿所呈方略,朕皆已细读。”
“今日,朕作决断。”
她从御案上取过一份空白的卷轴,缓缓展开。
朱笔蘸墨。
笔锋落处,十六字如铁画银钩。
远交九玄。
稳住大云。
近攻神武。
伐其羽翼。
她搁下笔。
“此十六字,即为‘定鼎’战略总纲。”
她抬眸,望向长案两侧。
“九玄,远交。”
“大云,稳住。”
“神武,近攻。”
她顿了顿。
“然,近攻神武,非即刻与神武百万铁骑决死沙场。”
“神武拥兵八十万,铁鹰锐士名震天下,其刑律殿暗探无孔不入。”
“与之全面开战,即便胜,亦是惨胜。”
她望向舆图上那枚以玄色标注的、紧邻神武东南边境的小小徽章。
天渊皇朝。
“神武之爪牙,天渊也。”
她的指尖,落在那枚徽章之上。
“天渊世代附庸神武,为其守东南门户,供粮秣、出兵员、纳赋税。”
“神武历年东进、南下,天渊皆为先锋。”
她抬眸。
“先伐天渊。”
“敲山震虎。”
“若神武介入,则视战况发展,决定是否扩大战事。”
“若神武退缩,则吞天渊,断其一指,观其后续。”
她望向李靖。
“李靖。”
李靖出列。
“若神武倾力援渊,我军能否速胜。”
李靖沉默片刻。
“若神武主力越过天渊边境,与渊军会合,我军将面临二十万至三十万联军。”
他顿了顿。
“然,神武与天渊,主从有别,号令不一,粮道重叠,将帅互疑。”
“臣有七成把握,于野战击溃其主力。”
“然,速胜难。”
“至少需三月至半年。”
林婉儿颔骨。
“足矣。”
她望向范蠡。
“范蠡。”
范蠡微微倾身。
“臣在。”
“天渊朝堂,可用之人几何。”
范蠡从袖中取出一份薄薄的卷宗。
“天渊朝中,户部尚书郑琮、左军将军贺兰敏、御使中丞周荃……”
他顿了顿。
“此三人,皆可贿。”
“郑琮贪财,贺兰敏畏战,周荃嗜古玩。”
“臣有七成把握,使其于朝堂力主‘息事宁人’。”
林婉儿颔首。
她望向陈平。
陈平依旧靠柱而立,眼皮半垂。
“陈平。”
“臣在。”
“天渊军中有无可用之人。”
陈平道。
“天渊北境守将慕容恪,其父慕容垂,二十年前因党争被神武监军构陷,满门抄斩,唯慕容恪幼年流落江湖,后隐姓埋名从军,累功至北境守将。”
“此人,恨神武入骨。”
他顿了顿。
“臣已与其秘密接触三月。”
“慕容恪愿为内应,条件只有一个。”
林婉儿道。
“说。”
“事成之后,帝国需助其诛杀当年构陷其父之神武监军仇人。”
林婉儿沉默片刻。
“准。”
“若慕容恪立下大功,帝国可助其复仇。”
她顿了顿。
“另,可许其家族迁居承天,赐宅赐田,子孙入官学。”
陈平微微颔首。
“臣领旨。”
林婉儿转向魏征。
“魏征。”
魏征出班。
“臣在。”
“对天渊宣战,需何理由。”
魏征道。
“理由有三。”
“其一,天渊纵容边军,屡次越境劫掠我边民商旅。”
“此乃旧账,可翻可查。”
“其二,天渊勾结焚天教余孽,资助其袭扰我南疆商道。”
“此乃新罪,可构可证。”
“其三……”
他顿了顿。
“其三,我军将于近期,在边境争议地区,‘意外’遭遇天渊巡逻队。”
“双方‘激烈交火’,我军‘伤亡惨重’。”
“现场‘遗落’天渊将领密信、信物,证明此次袭击乃天渊高层‘蓄意策划’。”
他抬眸。
“此三者,足矣。”
林婉儿望着他。
魏征神色坦然,无半分愧疚。
林婉儿轻轻笑了一声。
“文宣总署尚书,教朕如何构陷邻国。”
她说。
“魏征,你这谏议大夫,当得越来越偏了。”
魏征躬身。
“臣之职,非谏陛下行君子之道。”
“臣之职,是使陛下所需之战,师出有名。”
林婉儿没有再说。
她转向诸葛亮。
“亮以为,此策如何。”
诸葛亮羽扇轻摇。
“陛下此策,虚实相生,刚柔并济。”
“远交九玄,可解三皇连横之局。”
“稳住大云,可免两线作战之危。”
“近攻神武,伐其羽翼,乃破敌最要之着。”
他顿了顿。
“然,臣有一虑。”
林婉儿道。
“说。”
诸葛亮道。
“九玄非愚者。”
“我朝与之‘合作热络’,九玄必知此乃分化之策。”
“然其既贪我实利,又惧神武坐大,故愿配合演出。”
“此乃阳谋。”
“阳谋无妨,只需双方各取所需。”
“然需防九玄待价而沽,待我与神武战事胶着,突然倒戈,坐收渔利。”
林婉儿颔首。
“如何防范。”
诸葛亮道。
“予九玄之利,需分批、分期、视其合作诚意而授。”
“不可一次予尽。”
“另,需在九玄朝中,同时经营‘主和派’与‘主战派’之线。”
“使其内部意见始终分裂,无法形成统一对承天之策。”
林婉儿望向陈平。
陈平微微颔首。
“臣已着手。”
林婉儿没有追问。
她望向窗外。
窗外,天色渐亮。
初秋的晨光,清冽如水,漫过窗棂,在御案上铺开一片柔和的、几乎透明的浅金。
她看了那片光很久。
然后,她开口。
“八月廿六。”
她说。
“命谢安为使,携国书、礼单,出使大云。”
“国书措辞,务必谦恭、诚挚。”
“礼单,以古籍、书画、精制茶器、丝绸锦缎为主,无涉军械、矿产。”
“谢安此行,只为一事。”
她顿了顿。
“让大云皇帝相信,承天无意与神武全面开战,更无意挑战大云正统地位。”
“承天要的,不过是天渊边陲数县,惩戒其屡犯边境之罪。”
“此乃私怨,非关天下。”
她望向张良。
“子房,谢安可有此口才。”
张良微微颔首。
“谢安石,清谈可退百万兵。”
“此任,非他莫属。”
林婉儿点头。
她又望向范蠡。
“八月廿八。”
“命商务院副使周文渊,率团出访九玄。”
“携改良纺织机十台,海盐提纯法全卷,以及……”
她顿了顿。
“有线电报机,初级教学模型一具。”
范蠡抬眸。
“陛下,电报机技术……”
林婉儿道。
“九玄垂涎电报机久矣。”
“予其初级教学模型,可演示原理,可搭设短距实验线路,然无法直接用于军事情报传递。”
“此乃饵料,非真传。”
“三年之内,帝国电报技术必有代际突破。”
“届时,今日所予,不过淘汰之物。”
范蠡微微颔首。
“臣明白了。”
林婉儿望向李靖。
“九月初一。”
“北境边防军,于神武、大云交界之三角地带,举行‘例行秋季军演’。”
“规模:玄甲重骑兵一师,凤武卒三营,神符营两营,新式‘玄冰弩’阵列一营。”
“演习科目:重装骑兵集团冲锋,要塞攻防,远程破甲弩阵列覆盖射击。”
“邀请大云、神武驻边将领‘观礼’。”
她顿了顿。
“让他们好好看看。”
“帝国军人的队列,帝国战马的铁蹄,帝国弩箭的射程。”
李靖躬身。
“臣领旨。”
林婉儿望向陈平。
“九月初三。”
“边境‘意外冲突’,可以发生了。”
她顿了顿。
“地点:青冈峪。”
“此地位于承天、天渊、神武三方势力交界,归属历代争议,双方均未实际驻军。”
“选此处,既非主动入侵天渊领土,亦非无险可守。”
陈平微微颔首。
“臣明白了。”
林婉儿望向魏征。
“九月初四。”
“文宣总署需准备好控诉天渊‘蓄意挑衅,杀害平民’之公告。”
“措辞需悲愤、克制、证据确凿。”
“待冲突消息传回承天,即刻刊发。”
魏征躬身。
“臣领旨。”
她说完这最后一道旨意。
暖阁内,寂静良久。
铜漏依旧滴答,一声,一声。
窗外,晨光已漫过整扇窗棂。
林婉儿靠向椅背。
她望着这六位神色各异的帝国柱石。
诸葛亮眉目舒展,似在推演战局变化。
张良垂眸,指尖在袖中轻轻掐算。
陈平依旧那副万事不萦于怀的模样。
李靖端坐如渊,神色平静。
范蠡微微含笑,目光却深邃如海。
魏征肃然端坐,脊背笔挺。
她望着他们。
然后,她轻声开口。
“诸卿。”
“此策,朕谓之‘定鼎’。”
“非定天下鼎器之位。”
“是定帝国未来十年,可从容南下西进,无人掣肘。”
她顿了顿。
“此战,朕不愿打。”
“然,不得不打。”
“既不得不打,便须打好。”
她望着他们。
“诸卿,可愿与朕,共赴此局。”
六人齐齐起身。
躬身。
长揖至地。
“臣等,愿随陛下。”
八月廿六。
承天京,西华门。
谢安一袭青衫,登上出使大云的轩车。
他没有穿官袍。
他此去,非宣国威,非示威仪。
是去示弱,示诚,示无辜。
他掀开车帘,望了一眼渐远的承天城楼。
然后,他放下帘子。
“走吧。”
他说。
八月廿八。
承天京,鸿胪寺。
九玄使节姬玄远,在商务院副使周文渊递上的合作协议末尾,郑重钤下自己的私印。
他捧着那份协议,看了很久。
电报机教学模型。
十台改良纺织机。
海盐提纯法全卷。
他在心里默默计算着这些东西送回九玄后,能为自己的仕途增添多少分量。
然后,他露出一个得体的、热络的笑容。
“承天诚意,九玄感佩。”
他说。
“愿贵我两国,永结盟好。”
周文渊微笑颔首。
九月初一。
北境,三角地带。
神武边军斥候策马立于高坡,遥望着三十里外黑压压的承天军阵。
玄甲重骑兵。
五千铁骑,人马皆披重铠,在秋日阳光下折射出冰冷如死亡的光泽。
凤武卒。
三千重步,盾牌相连如城墙,长矛如林,纹丝不动。
神符营。
一千符弩手,弩机已上弦,箭头幽蓝的符文光辉,隔着三十里亦隐约可见。
还有那些他从未见过的……
巨大的、以机括驱动的弩车,一字排开,弩臂长达丈余,箭簇粗如儿臂。
斥候咽了一口唾沫。
他调转马头,向本阵疾驰而去。
他要禀报将军。
承天人的军演,不是演习。
是示威。
九月初三。
青冈峪。
子时三刻,无月无星。
一队人马悄然穿过争议边界的枯草丛,在河谷地带设下埋伏。
他们穿着天渊边军的制式皮甲,打着天渊边军的旗号,甚至口音都是纯正的天渊北境腔调。
没有人知道,这支“天渊边军”,三个月前还穿着承天白袍军的戎装。
丑时。
另一队人马自东面缓缓行来。
那是“承天商队”。
二十余辆大车,百余名“护卫”。
双方在河谷中央“遭遇”。
短暂的“对峙”。
激烈的“交火”。
惨烈的“厮杀”。
半个时辰后,“承天商队”丢下三十余具尸体,仓皇撤退。
“天渊边军”亦“伤亡惨重”,遗落数具尸首、几件兵器、以及一封被血浸透大半的密信,匆匆遁入夜色。
晨光初现时,青冈峪重归寂静。
只有河谷中的血迹,在初升的阳光下,泛着暗褐色的、新鲜的光泽。
九月初四。
承天京。
《帝国公报》号外,以头版头条刊发。
“天渊皇朝纵容边军,于青冈峪伏击我商队,屠戮我无辜商民三十七人!”
“现场遗落天渊北境守将慕容恪亲笔密信,证据确凿!”
“帝国已向天渊皇朝发出最后通牒!”
“要求:严惩凶手!赔偿损失!割让青冈峪及周边争议地区!”
“天渊若三日之内不予满意答复,帝国将采取一切必要手段,维护国格与民命!”
承天京街头,报童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茶楼酒肆,百姓愤慨议论。
没有人知道,那三十七名“无辜商民”,是昨夜刚从北疆某处无名墓地掘起、换上商队服饰的阵亡士卒遗骸。
没有人知道,那封“慕容恪亲笔密信”,是陈平麾下仿冒高手的得意之作。
没有人知道,那支“天渊边军”,此刻正潜伏在承天京西郊某处隐秘营地,等待下一次任务。
他们只知道——
天渊欺人太甚。
帝国,不可辱。
九月初五。
天渊皇朝,都城。
朝堂之上,争吵已持续整整一日。
户部尚书郑琮声嘶力竭,力主“息事宁人,割地赔款,勿与承天争锋”。
左军将军贺兰敏面色铁青,坚称“边军绝无伏击之事,此乃承天构陷”。
御使中丞周荃捧着那封“密信”的抄本,翻来覆去看了十余遍,始终沉默不语。
没有人知道,郑琮府上后花园那株新栽的名贵茶花,是昨日有人连夜从承天运来的。
没有人知道,贺兰敏今晨在密室接见的那位“远亲”,真实身份是范蠡麾下商务院特使。
没有人知道,周荃书案上那方刚入手的三代古玉,若送至承天风闻司鉴定,会在底座内侧发现一个极小的、以微雕手法镌刻的“范”字。
他们只知道——
承天人的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
是战,是和,是降。
无人敢决。
九月初六。
神武皇朝,刑律殿。
北镇抚司都指挥使赫连铁树,望着案头两份几乎同时送达的密报,沉默了很久。
第一份密报:
“承天与九玄签署多项合作协议,九玄使节对承天态度热络异常。”
第二份密报:
“青冈峪冲突现场,发现天渊北境守将慕容恪密信,内容疑似泄露边境驻防部署。”
他将两份密报并排放在案上。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传令。”
“暂缓原定向天渊增派监军、援军之计划。”
“待查明慕容恪通敌一事真伪,再议。”
副将领命而去。
赫连铁树独自坐在那里,望着窗外沉沉的暮色。
他想起二十年前,慕容垂那桩震动朝野的谋反大案。
他想起那个寒冬,慕容氏满门三百余口,在刑律殿前的雪地上跪成一片。
他想起法场上,那个被乳母紧紧抱在怀里、拼命捂住眼睛的六岁幼童。
他那时是监斩官。
那幼童的眼神,他至今没有忘记。
此刻,他望着案头那封薄薄的密信抄本。
那笔迹,那措辞,那枚鲜红的私印……
他轻轻叹了口气。
“慕容恪。”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你果然……没忘。”
九月初七。
承天京,栖梧殿。
林婉儿站在窗前,望着御苑中渐染秋色的枫树。
身后,上官婉儿正在轻声禀报各方动向。
谢安已抵达大云都城,递交国书,大云皇帝择日召见。
九玄使节团满载而归,商务院周文渊奏报,九玄方面对电报机教学模型“爱不释手”。
北境军演圆满结束,神武、大云观礼将领全程面色凝重。
青冈峪事件持续发酵,天渊朝堂乱作一团,慕容恪已秘密遣使联络王忠嗣,表示愿“依约行事”。
林婉儿听完。
她没有说话。
只是望着窗外那片正在缓缓变红的枫叶。
枫叶要红了。
她想。
然后,她轻声开口。
“传令王忠嗣。”
“定南军第一、第三、第五营,于九月十二日前,秘密推进至天渊边境待命。”
她顿了顿。
“待最后通牒期满。”
“若天渊不降……”
她没有说下去。
窗外,秋风拂过。
一片初红的枫叶,悠悠飘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