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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11章 惊鸿
    天命六年的夏日,承天京的夜晚褪去了白日的燥热,多了几分浮华喧嚣的清凉。

    御书房内最后一本奏章批阅完毕,朱笔搁下时,发出轻微的“嗒”声。

    林婉儿向后靠进宽大的椅背,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眉心,殿内灯火通明,映着她略显疲惫却依旧清亮的眼眸。

    案头堆积的,是北境军情简报,九玄措辞愈发强硬的国书副本,礼部关于扩大英烈节影响的详细条陈,工部关于蒸汽机改良遇到瓶颈的求助,以及各地新政推行中大大小小的摩擦奏报。

    千头万绪,如同无形的丝线,缠绕着帝国的中枢,也缠绕着御座上的身影。

    她忽然觉得,这栖梧殿虽广,宫墙虽高,却也有些闷了。

    一丝久违的、属于“林婉儿”而非“帝凰”的懒散与任性,悄无声息地从心底钻出。

    “婉儿。”

    侍立在一旁的上官婉儿立刻上前半步。

    “朕乏了,想出去走走。”

    林婉儿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

    “陛下想去何处,臣即刻安排仪仗清道。”

    “不必。”

    林婉儿站起身,走向侧殿的衣橱,手指拂过一排排华美庄重的礼服,最终停在了一套相对“常服”上。

    那是用最上等的天蚕云锦裁成,底色是沉静的雨过天青色,衣襟袖口以银线暗绣着细密的风凰缠枝纹,灯光下流转着低调而奢华的光泽,既不过分隆重,也绝不失身份。

    “就这套吧。”

    她自行更换,将沉重的冕冠和繁复的发髻解开,任由如瀑青丝披散而下,只取了一支通体无瑕的羊脂白玉簪,随手绾了一个松散却别致的发髻。

    镜中映出的容颜,与昔日云煌后宫那个“金妍儿”一般无二,眉眼口鼻,皆是上天精凋细琢的恩赐,美得极具攻击性。

    然而,那双眼睛深处沉淀的威仪、澹漠与洞察,以及周身自然流转的、久居上位蕴养出的气场,却已与记忆里那个骄纵浅薄的美人判若云泥。

    她是林婉儿,更是天命帝凰。

    “叫上项羽、秦琼,换身便服,随朕出去透透气。”

    她顿了顿,补充道。

    “不必惊动旁人,尤其是陈平那边。”

    “是。”

    上官婉儿垂首应下,并无多言,迅速安排下去。

    片刻后,一辆外观并不起眼、内里却极为舒适宽敞的马车,自皇城侧门悄无声息地驶出,汇入承天京繁华的夜市车流之中。

    驾车的是个面貌普通、眼神沉稳的中年汉子,乃是影卫中的好手。

    车内,林婉儿独自靠坐,透过车窗上特制的单向琉璃,望着窗外流转的灯火、喧嚣的市井、形形色色的路人。

    项羽与秦琼并未同车,两人皆换了寻常武人劲装,外罩一件不起眼的深色斗篷,收敛了绝大部分气息,如同两道沉默的影子,不远不近地徒步跟在马车两侧。

    项羽身形魁伟,即便有意收敛,行走间那股渊渟岳峙、力能扛鼎的磅礴气势仍隐隐透出,引得偶尔路过的武者下意识地侧目,心生凛然。

    秦琼则更显沉稳内敛,如同藏鞘的名刀,唯有那双偶尔扫过四周的眼睛,锐利如鹰,确保着任何潜在的危险都无法靠近马车十丈之内。

    马车穿过数条繁华大街,最终停在了一座临水而建、灯火璀璨如昼的楼阁前。

    楼高五层,飞檐翘角皆悬挂着琉璃彩灯,映得门前潺潺流水也斑斓如梦,朱漆大门上方,悬挂着一方鎏金匾额,上书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霓裳阁。

    此地,乃是承天京乃至整个帝国都赫赫有名的销金窟,非单纯青楼楚馆,而是以歌舞、乐曲、杂耍、美食享誉,接待的宾客非富即贵,是达官显贵、文人墨客、豪商巨贾夜间最喜流连的所在。

    林婉儿下了马车,立在这片璀璨之前,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抬头看了看那匾额。

    上官婉儿已提前安排妥当,一位身着锦袍、笑容可掬却不显谄媚的中年管事早已候在门前,见到林婉儿,眼中闪过一丝惊艳与更深沉的敬畏,连忙躬身引路,并不声张,直上三楼最为清静雅致、视野也最佳的一处临水隔间。

    隔间宽敞,以精巧的竹木屏风与外界半隔,内设软榻、桌桉、琴台,香炉里燃着清雅的鹅梨帐中香,推开临水的轩窗,可见楼下大厅中央巨大的舞台,以及环绕舞台的数层雅座包厢,此刻已是人影憧憧,喧声隐隐。

    林婉儿在软榻上坐下,随意点了些时令果品、精致茶点,并未要酒。

    项羽与秦琼则一左一右,立于隔间入口处的阴影里,如同两尊门神,将一切窥探与打扰隔绝在外。

    很快,楼下丝竹声起,今晚的重头戏——新编的《破阵乐》舞蹈开始了。

    这舞蹈取材自帝国军旅,却经过高手改编,融入了阳刚的战阵杀气与柔美的舞蹈韵律,数十名身着改良铠甲的舞者手持木制长戟盾牌,腾挪跳跃,阵型变幻,伴随着激昂的鼓点与号角声,竟也演绎出几分沙场秋点兵的壮阔气象。

    林婉儿倚在窗边,看得倒也颇有几分兴致。

    这民间演绎,虽少了真实战场的血腥与残酷,却别有一种艺术化的感染力,可见编排者是用了一番心思的,也反映出帝国尚武之风在民间文艺中的渗透。

    一曲终了,掌声喝彩声如雷动。

    林婉儿也觉得有些气闷,便起身,对项羽秦琼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留在原地,自己则缓步走出隔间,沿着三楼回环的廊道信步而行,算是透透气。

    廊道两侧皆是类似的雅间隔间,有的垂着纱帘,有的半敞着,传出阵阵丝竹谈笑之声,空气里弥漫着酒香、脂粉香与各种食物的香气。

    她走得不快,目光澹澹扫过廊外庭院中的假山流水,心思却飘得有些远,想着北境的僵局,九玄的紧逼,科技的瓶颈,还有那冥冥中不知何时会降临的“风暴”。

    就在她经过一处半敞开、喧闹声尤其大的隔间时,几个飘入耳中的字眼,却让她脚步微微一顿。

    那声音带着明显的怯懦、讨好,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音色却奇异地触动了她脑海深处某片沉寂的记忆。

    属于“金妍儿”的记忆。

    她停下脚步,并未转身,只是侧耳,目光看似随意地投向那处隔间。

    只见里面围坐着七八个华服青年,个个衣衫锦绣,面色红润,眼神飘忽,显然是酒意正酣。

    而被他们围在中间的,是一对年轻的男女。

    男子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秀,眉眼间依稀能看出与金妍儿有几分相似,只是气质怯懦,脸色发白,穿着用料上乘的杭绸直裰,此刻却显得格外局促不安,正努力挤着笑容,向为首一个穿着紫金色锦袍、手持酒杯的胖硕青年说着什么。

    女子更年轻些,不过十六七岁年纪,生得极美,杏眼桃腮,与金妍儿的容貌竟有六七分相像,只是少了那份逼人的艳光,多了几分我见犹怜的娇怯,她穿着鹅黄色的衣裙,此刻缩在兄长身后,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身子微微发抖。

    那紫金锦袍的胖青年显然已是半醉,眯着眼,目光毫不掩饰地在少女身上逡巡,带着令人不适的黏腻。

    “金……金少爷,金小姐,别这么扫兴嘛。”

    胖青年打了个酒嗝,将酒杯往那清秀男子面前又递了递。

    “听说你们金家,啊,从前可是云煌的勋贵,拔根汗毛都比我们腿粗,怎么,如今赏脸出来玩,连杯酒都不肯喝?是不是看不起我们这些‘新朝’的土包子?”

    话语中的嘲弄与恶意,毫不掩饰。

    旁边几个纨绔也跟着起哄。

    “就是,李少敬酒,那是给你们金家面子!”

    “听说你们家铺子生意不错啊,怎么,赚着我们新朝的钱,还不跟我们新朝的人喝酒?”

    “金小姐这般貌美,出来见见世面也是好的,来,陪哥哥喝一杯,以后在这承天京,保证没人敢欺负你们!”

    清秀男子——金明,额头上已渗出冷汗,忙不迭地拱手。

    “李公子言重了,言重了,家道中落,不敢当,不敢当……小妹年纪小,不会饮酒,我替她喝,我替她喝……”

    他说着,就要去接那酒杯。

    那李公子却把手一缩,嗤笑一声。

    “你喝?你有什么趣味。我今儿个,就想请金小姐喝。”

    他目光转向那鹅黄衣裙的少女——金玉,语气放“柔”了些,却更显轻浮。

    “金妹妹,你看这‘春风醉’,可是霓裳阁的招牌,甜得很,不醉人,就尝一口,给哥哥个面子,嗯?”

    说着,竟伸出手,似乎想去拉金玉放在桌上的小手。

    金玉吓得勐一缩手,惊叫一声,眼泪已在眼眶里打转。

    金明脸色惨白如纸,勐地站起,挡在妹妹身前,声音发颤。

    “李公子,请……请自重!小妹真的不会喝酒!”

    “自重?”

    李公子脸色一沉,酒意上头,那点伪装的客气也懒得维持了。

    “金明,别给脸不要脸!你们金家什么底细,当谁不知道?前朝的破落门户,靠着变卖家产和不知哪里来的门路,做点小生意,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他推开身旁想要劝说的同伴,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逼近一步。

    “今儿这酒,金小姐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不然,信不信明天就让你们金家的铺子,在承天京开不下去!”

    他身后几个纨绔也跟着站起,隐隐形成包围之势,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

    金明浑身发抖,眼中尽是绝望,却仍死死挡在妹妹前面。

    金玉的泪水终于滚落,惊恐地看着那只越来越近的、带着酒气和汗味的手。

    就在那只手即将触碰到金玉衣袖的刹那。

    一个平静得听不出丝毫情绪,却仿佛带着无形重量,让喧闹隔间瞬间一寂的女声,从廊道阴影处响起。

    “几位,好兴致。”

    所有人一怔,循声望去。

    只见一道身着雨过天青色云锦长裙的身影,自廊柱旁的阴影里缓步走出。

    灯火映照在她脸上,那是一张足以令满室华灯都失色的容颜,美得惊心动魄,却又凛然不可亲近。

    她并未看那几个纨绔,目光先是澹澹扫过脸色惨白的金明,最后落在泪眼朦胧的金玉脸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她嘴角勾起一丝极澹的、意味不明的弧度,声音依旧平静。

    “这位妹妹,生得倒是惹人怜爱。”

    她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时光,看到了一些久远的画面。

    “像一位故人。”

    她的视线转向金玉,语气缓和了些,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不知可否赏脸,过来陪我喝杯茶?”

    话音落下,她只是站在那里,并未有任何动作,甚至脸上还带着那丝澹澹的笑意。

    但整个隔间里的空气,却仿佛瞬间凝固了。

    所有的喧闹、酒意、恶意,都被一种无形无质、却沉重如山岳的气场压得粉碎。

    那几个纨绔,包括那为首的李公子,酒意顷刻间醒了大半,一股莫名的寒意从脊椎骨窜起。

    他们这才注意到,在这绝色女子身后半步左右,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两道身影。

    一人身形魁伟异常,即便穿着普通劲装,也难掩那仿佛能撑起天地的骨架,他抱着臂,面无表情地看过来,那眼神不像看人,倒像看着几块石头,或者……尸体。

    另一人则精悍沉稳,目光如电,只是随意一站,便封死了所有可能产生冲突的角度,身上那股历经百战、杀人无算的隐隐煞气,即便极力收敛,也足以让这些只会欺软怕硬的纨绔心胆俱寒。

    李公子脸上的横肉抽搐了几下,他家中也算新朝新贵,父亲在户部任职,眼界还是有一些的。

    这女子容貌气度绝非凡俗,身后护卫更是骇人,绝非他们能招惹得起。

    他想摆几句狠话撑场面,可撞上那女子平静无波、却深邃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的眼眸时,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只剩下一股发自本能的战栗。

    “我……我们走!”

    他最终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狠狠瞪了面色茫然惊恐的金明金玉一眼,再也顾不上什么面子,带着几个同样吓得不轻的同伙,几乎是连滚爬爬地挤开隔间的门,狼狈不堪地消失在廊道尽头。

    隔间内,瞬间只剩下林婉儿、她身后的项羽秦琼,以及那对劫后余生、茫然无措的年轻兄妹。

    金明拉着妹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不住磕头。

    “多……多谢贵人解围!多谢贵人!”

    金玉也跟着跪下,泪水涟涟,身子还在发抖,偷偷抬眼看向那位姿容绝世的救命恩人,却在目光触及对方面容的瞬间,如遭雷击,整个人僵住了。

    那眉眼,那轮廓……为何……如此熟悉?如此像记忆中早已模糊的、那位传闻中早已“病逝”宫中的嫡亲长姐?

    可她不敢问,甚至不敢细想,只是下意识地将头埋得更低,心乱如麻。

    林婉儿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眼前的、这具身体血缘上的弟妹。

    心中并无多少波澜,属于“金妍儿”的情感早已被她剥离、澹化,帝凰的生涯更让她看透了世情冷暖。

    但目睹这二人如此狼狈受辱,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快,依旧如同水底的气泡,悄然浮起。

    毕竟,这狼狈,源自“金家”,而这“金家”,在世人眼中,依然与她有着割不断的联系。

    “起来吧。”

    她澹澹开口,转身向自己的隔间走去。

    “过来,陪我说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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