迁都队伍离开河间府的第七日,前方地平线上,开始出现连绵起伏的灰黑色山影。
如同一条沉睡巨龙的脊背,横亘在北上之路上。
伏龙山脉。
山脉主体陡峭险峻,唯有中部一道被称为“一线天”的狭窄峡谷,是沟通南北的天然孔道,也是迁都队伍北上承天京的必经之路。
峡谷长约三里,最窄处仅容三骑并行,两侧崖壁如刀削斧劈,高逾百丈,仰视仅见一线天光。
地势之险,堪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就在队伍缓缓逼近伏龙山脉的同时。
陈平指间正捻着一枚黑色棋子,久久未落。
他面前的棋盘上,黑白交错,局势混沌。
但棋盘的边缘,却散落着几份刚送达的密报。
一份来自北都承天京,范蠡亲笔,简略汇报了周边五路凤武卒的“边境摩擦”进展,以及经济手段对那几个小国造成的压力。
一份来自滞留天佑城的风闻司下属,详细列出了近日城内江湖势力流动的新动向,以及《宁都风闻录》对“纯阳立教”和“太庙刺杀”事件持续宣传后,民间舆论的微妙变化。
还有一份,则来自更遥远的、潜藏于各方势力中的暗线。
陈平的目光,主要落在最后一份上。
上面记录着近期在几处关键黑市和地下情报交换点,悄然流传开的新一轮“仙缘”传言细节。
传言比之前更加具体,甚至出现了相互矛盾、指向不同的多个版本。
有的说仙缘是藏在东海某处会移动的“幽灵岛”上,需要特定星象时,以处女之血祭祀才能开启通道。
有的说仙缘实为上古某位“剑仙”兵解后留下的“剑种”,已依附于某件流落民间的古玉之中,得之可获无上剑道传承。
还有的说,仙缘根本不是什么实物或传承,而是一种“状态”,需要在特定地点、承受“九天雷劫”洗礼而不死,方能褪去凡胎,触摸仙门。
传言有鼻子有眼,细节丰富,且都隐约能和一些古老的传说、或是近期发生的某些异常事件扯上关系。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陈平知道,这些传言里,至少有三分之一,是他之前通过“秘籍诈骗案”赔出去的那些伪造线索,经过层层转手、添油加醋后演变而成的。
另外三分之一,可能是其他势力故意放出的烟雾弹,意图搅浑水。
剩下的,或许只是江湖人士自己的臆测与穿凿附会。
但这正是他想要的。
水越浑,潜伏的鱼就越容易焦躁,越容易露出破绽。
他放下密报,指尖那枚黑棋,终于轻轻落下。
落在棋盘上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边角位置。
但这一落,却隐隐呼应了中腹一片看似松散、实则暗藏杀机的白棋。
他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纸条上快速写下几行字。
“谣言七号、九号、十三号变种,已发酵至可投放阶段。”
“九玄‘听风者’常驻之‘秋水阁’,大渊‘曹帮’暗桩‘聚宝轩’,及神武‘刑律殿’外围情报点‘百味斋’。”
“雇请不同口音之落魄文人、江湖浪客、游方僧道,于目标地点醉酒‘失言’,或‘不小心’遗落相关伪造古籍残页、海图碎片。”
“切勿直接接触目标,保持自然,留存影像。”
写罢,他将纸条卷起,塞入一个小指粗细的铜管,封好。
“来人。”
一名如同影子般侍立在门外的下属悄无声息入内。
“将此令,速传天佑城‘乙三’据点,照此执行。”
“是。”
下属接过铜管,躬身退出,身影融入门外廊道阴影,消失不见。
陈平重新将目光投回棋盘。
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笑意。
前方路上的刀光剑影,自然有人去应对。
而他,则在这千里之外,布下另一张无形的网,搅动着另一池浑水。
让那些躲在幕后、对“仙缘”念念不忘的豺狼们,继续在互相猜忌和徒劳追寻中,消耗精力与耐心。
迁都队伍,终于在午后,抵达了一线天峡谷的南口。
仰头望去,两片灰黑色的巨大山崖如同天神挥斧劈开,只留下中间一道狭窄的、仿佛通往幽冥的缝隙。
光线被高耸的崖壁切割,谷内显得幽深昏暗,即使是在白日,也透着森森寒意。
谷口乱石嶙峋,只有一条被历年商旅车马踩踏出来的、蜿蜒崎岖的小道,伸入那片阴影之中。
队伍在此停下。
秦琼策马来到銮驾旁,抱拳沉声道:“陛下,前方峡谷险要,易守难攻。末将已派斥候前出查探,是否稍作休整,仔细排查后再行通过?”
林婉撩起帷幔,看了看那险恶的地形,点了点头。
“准。令白袍军前军二百人,先行入谷侦查,清理可能路障,设立岗哨。”
“其余人马,就地休整两刻,保持警戒。”
“遵旨!”
命令传下,队伍缓缓停下,就地组成防御阵型。
白袍军前军分出两百精锐,结成战斗队形,手持强弩盾牌,小心翼翼地向峡谷内推进。
时间一点点过去。
峡谷内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岩隙发出的呜咽声,以及前方侦查队伍隐约传来的、刻意压低的呼应声。
两刻钟将尽,前方并无异常讯号传回。
就在秦琼微微放松,准备下令大队依次通过时。
异变,毫无征兆地爆发!
不是来自谷内。
而是来自两侧那高不可攀的悬崖之巅!
轰隆隆——!!!
仿佛山崩地裂般的巨响,从头顶传来。
无数磨盘大小的石块、需要数人合抱的粗巨滚木,夹杂着密封的陶罐,如同暴雨般从两侧崖顶倾泻而下!
石块砸在山壁上,迸发出刺目的火星,碎裂成更危险的弹片。
滚木带着万钧之势,沿着陡峭的崖坡加速翻滚,发出雷鸣般的轰响。
那些陶罐在撞击中破裂,里面黏稠刺鼻的黑色火油泼洒出来,遇石即燃,瞬间在峡谷入口附近点燃一片火海!
第一波打击,目的明确——堵塞道路,焚烧车队,制造最大混乱!
“敌袭——!!!”
凄厉的警报声响彻山谷。
“结阵!御!!”
白袍军中军反应极快,距离谷口最近的三个百人队瞬间收缩,巨盾层层竖起,连接成一片钢铁与硬木的弧形壁垒,挡在銮驾与文官车队前方。
盾阵之后,数名身着褐色短袍、气息沉凝的修士急速掐诀,将手掌按在地面。
“地脉聚,坚岩起!”
土黄色的光芒从他们掌心涌入地下,前方地面隆隆作响,一道道厚达数尺、高约丈许的土墙拔地而起,与巨盾阵共同构成双重屏障。
轰!砰!咔嚓!
巨石滚木狠狠砸在土墙与巨盾之上。
土墙剧烈晃动,出现道道裂痕,但终究未垮。
巨盾后的兵卒闷哼着,手臂青筋暴起,死死顶住盾牌,脚下被巨大的冲击力推得向后犁出深深的沟壑。
火油流淌燃烧,舔舐着盾牌与土墙,黑烟滚滚,热浪灼人。
但阵型,勉强稳住了。
然而,这仅仅是开始。
几乎在滚石烈火倾泻而下的同时。
第二波杀招,接踵而至。
两侧看似光滑陡峭、无处着力的崖壁之上,数十个隐秘的岩缝、凹洞中,骤然跃出一道道黑色的身影。
他们身着紧身夜行衣,外罩便于在岩壁间移动的钩索软甲,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双冰冷无情的眼睛。
动作迅捷如猿,借助岩壁凸起和垂落的藤蔓,几个起落,便从数十丈高处扑杀而下。
手中兵刃各异,长剑、弯刀、短刺、链镖、飞爪……寒光闪烁,带着清晰的、各不相同的真气波动。
有中土剑术的轻灵,有西域刀法的诡谲,有漠北刺杀的狠辣。
数十人,如同扑向羊群的黑色秃鹫,目标明确——绕过正面防御相对坚固的军阵,直扑被保护在中央的銮驾,以及侧后方相对脆弱的文官车队!
他们要杀伤中枢,制造更大的混乱,并在混乱中,寻找那一丝可能的刺杀机会!
“护驾!!!”
秦琼的怒吼,如同虎啸山林,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他早已从马背上腾空而起,人在半空,双锏已然在手。
锏身暗沉,唯锋刃处流转着慑人的寒芒。
他没有去管那些扑向文官车队的杀手。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了黑衣人中,气息最为强悍的两道身影。
那两人一左一右,如同两道黑色的闪电,速度远超同侪,手中一剑一刀,剑气刀罡吞吐已达丈余,赫然都是宗师巅峰的修为!
他们的目标,毫无疑问,是銮驾中的林婉。
“找死!”
秦琼眼中厉芒爆射,身形在空中诡异一折,竟同时迎向两人。
左手锏砸向剑客,简简单单的一记“泰山压顶”,却带着仿佛真能压塌山岳的恐怖威势,锏未至,狂暴的罡风已将对方凌厉的剑气挤压得支离破碎。
右手锏横扫刀客,招式古朴,毫无花俏,就是战场最常见的“横扫千军”,但锏身上骤然响起的低沉龙吟之声,却震得那刀客气血翻腾,劈出的刀罡瞬间黯淡三分。
以一敌二,悍然硬撼两名宗师巅峰!
轰!铛!
金铁交鸣的巨响,如同炸雷,在山谷间反复回荡。
剑气溃散,刀罡崩碎。
那两名杀手头领闷哼一声,竟被秦琼一锏一个,生生从半空轰得倒飞回去,踉跄落地,眼中尽是骇然。
他们显然没料到,这位护卫将领的实力,竟强悍至斯!
秦琼得势不饶人,身形落地,双锏舞开,化作一片令人窒息的暗金色风暴,将两人死死缠住,逼得他们左支右绌,别说靠近銮驾,连自保都显得艰难。
另一边,上官婉儿也已飞身掠出銮驾。
她并未冲向那两名最强的杀手,而是落在了文官车队之前。
“凰翎卫,结‘飞凰剑阵’!护住诸位大人!”
“客卿诸公,各守方位,擅闯者,格杀勿论!”
清冷的命令,瞬间稳定了略显慌乱的局面。
三十六名凰翎卫女剑士身形闪动,迅速结成一座形似凤凰展翅的奇异剑阵,剑光交织,将文官车队核心区域笼罩。
数名随行的、被朝廷以客卿身份招揽的江湖高手,也各展所能,迎向扑来的黑衣杀手。
或用掌力雄浑,震飞敌人。
或用暗器精妙,封锁路径。
或用身法灵动,游走缠斗。
上官婉儿自己,则手持一柄细长锋锐的软剑,剑光如雪,飘忽不定。
她并不与敌人硬拼,而是游走在战阵边缘,专找那些试图配合、或是对普通兵卒威胁最大的杀手。
剑锋所指,往往能精准地打断对方的合击节奏,或是刺向敌人招式转换间的薄弱之处。
狠辣,精准,高效。
在秦琼与上官婉儿分别挡住最强尖刀、稳住核心阵脚的同时。
白袍军的素质,也在混乱中展露无遗。
面对从高处扑下、武功不弱的杀手,普通兵卒并未溃散。
前排盾牌手死死顶住,后排弩手在军官号令下,冷静地分批齐射。
特制的破甲弩箭,带着凄厉的尖啸,覆盖了一片片区域。
虽然难以对身手高明的杀手造成致命威胁,却极大地迟滞了他们的行动,逼迫他们不断闪避格挡,无法肆意冲杀。
更有数名修为在先天境的白袍军校尉、都尉,怒吼着结阵反击,刀光枪影,与黑衣人战作一团。
整个一线天入口,瞬间变成了血腥的修罗场。
刀剑碰撞声,怒吼惨叫声,弩箭破风声,岩石滚落声,火焰燃烧声……混杂在一起,震耳欲聋。
然而,就在这看似混乱的战局中,几处细微的异常,却被有心人捕捉。
谷底某处看似寻常的乱石堆下,一缕极淡的、带着甜腥气息的灰绿色雾气,正悄无声息地弥散开来。
雾气所过之处,几名靠近的白袍军兵卒,动作忽然变得迟缓,眼神出现瞬间的迷茫。
而在峡谷中段一处阴影里,地面隐约有暗红色的符文光芒流转,似乎在汇聚某种阴毒的能量。
但这些异常,甫一出现,便迅速被遏制。
三道如同鬼魅般的黑影,不知从何处闪现。
他们身着与崖壁颜色几乎融为一体的灰褐色紧身衣,脸上戴着毫无表情的白色面具。
影卫。
其中两人,手中持着特制的银色喷筒,对准那灰绿色雾气的源头,喷出大股白色的粉末。
粉末与雾气接触,发出“嗤嗤”轻响,迅速中和消弭。
另一人,则闪到那暗红色符文上方,并指如刀,指尖凝聚着一点刺目的精芒,猛地向下一戳!
噗!
一声轻响,仿佛戳破了某个水泡。
符文光芒剧烈闪烁几下,骤然熄灭,地底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随即再无动静。
几乎在影卫动手的同一时间。
銮驾顶层的观景阁阴影中,一道几乎完全融入背景的佝偻身影,微微抬了抬眼皮。
那是一个穿着陈旧灰袍、头发稀疏、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的老宦官。
他手中抱着一柄拂尘,似乎被外面的喊杀声惊扰,有些不耐烦地,用拂尘柄,轻轻敲了敲身旁的栏杆。
敲击的节奏,很轻微,很古怪。
仿佛带着某种特定的韵律。
随着这敲击。
峡谷两侧崖壁上,几处正在暗中酝酿第二波攻击、或是准备释放冷箭的隐蔽点内。
操控机关或弓弩的黑衣人,忽然浑身一震,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后脑,七窍缓缓渗出黑血,悄无声息地瘫软下去。
至死,他们都不明白攻击从何而来。
守阁人。
这位存在感极低、几乎被所有人忽略的老宦官,只用了一个最简单、最不起眼的动作,便抹去了几处潜在的致命威胁。
战局,在最初的混乱之后,迅速向着有利于护卫一方倾斜。
黑衣杀手虽悍勇,且配合默契,但在秦琼这尊战神般的存在压制住最强点,上官婉儿指挥稳住阵脚,白袍军结阵抵抗,影卫与守阁人清除暗桩的多重打击下。
他们的攻势,如同撞上礁石的浪花,迅速衰竭。
伤亡开始出现。
不断有黑衣人被弩箭射中,被军阵绞杀,被客卿高手击毙。
那两名被秦琼死死缠住的宗师巅峰杀手头领,更是险象环生,身上已添了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眼看败局已定。
其中用剑的头领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猛地厉啸一声,似乎发出了某种信号。
残余的十余名黑衣人,顿时如同受伤的野兽,爆发出最后的疯狂,不顾自身伤亡,拼命向銮驾方向冲击,试图制造最后的机会。
而那头领自己,则悍然迎向秦琼砸来的金锏,竟是不闪不避,要以命换伤,为同伴创造一瞬之机。
“陛下小心!”
有眼尖的将领惊呼。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直稳坐于銮驾中层、透过水晶窗冷静观战的林婉,忽然动了。
她并未听从任何人的劝阻躲藏。
反而伸手,推开了身侧的车门。
一步,踏上了车辕。
江风猎猎,吹动她玄色的大氅与未绾的长发。
下方是血腥的战场,四周是纷飞的箭矢与刀光。
她立于高处,面容在火光与阴影交错中,显得无比清晰。
“呛啷——”
一声清越剑鸣。
她拔出了腰间那柄装饰意义大于实战的礼仪长剑。
剑身纤细,在昏暗的天光下,流转着淡淡的明黄光泽。
她将长剑高高举起,清冷而坚定的声音,灌注了内力,清晰地传遍厮杀正酣的战场每一个角落。
“朕在此!”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与安定人心的力量。
仿佛一针强心剂,瞬间注入了所有浴血奋战的白袍军将士心中。
陛下未退!
陛下与我们一起!
“杀——!!!”
原本已显疲态的军阵,骤然爆发出震天的怒吼。
士气暴涨,刀盾更加有力,弩箭更加密集。
而那群疯狂冲来的黑衣杀手,却被林婉这突如其来、毫无惧色的现身,弄得心神一震,攻势不由得微微一滞。
就是这一滞。
秦琼眼中寒光爆闪。
“死!”
他左手锏以更快的速度,更猛的力量,狠狠砸在那试图以命换伤的剑客头领格挡的长剑上。
咔嚓!
精钢长剑应声而断。
金锏余势未衰,重重轰在其胸膛。
护体真气如同纸糊般破碎,胸骨尽碎,整个人如同破麻袋般倒飞出去,撞在崖壁上,鲜血狂喷,眼见不活了。
另一名刀客头领见状,肝胆俱裂,再无战意,虚晃一刀,转身就欲遁走。
“哪里走!”
秦琼右锏脱手飞出,如同金色的流星,后发先至,正中其后心。
刀客扑倒在地,抽搐两下,便没了声息。
首领毙命,最后的疯狂也被林婉现身打断。
残余的七八名黑衣杀手,彻底失去了斗志,发一声喊,四散奔逃。
但此时想走,已晚了。
白袍军弩箭覆盖,客卿高手衔尾追杀。
不过片刻功夫,最后一名试图攀上崖壁逃走的杀手,也被数支弩箭钉死在半空,惨叫着跌落。
战斗,迅速平息。
只留下一地狼藉的尸体,破损的车辆,燃烧的火焰,以及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秦琼收回飞出的金锏,回到銮驾旁,单膝跪地。
“末将护卫不力,令陛下受惊,请陛下责罚!”
他身上溅满血污,甲胄也有几处破损,但气息依旧雄浑,只是眼中带着深深的自责与后怕。
林婉收剑还鞘,从车辕上走下,伸手虚扶。
“将军浴血奋战,何罪之有。快请起。”
“伤亡如何?速速救治伤员,清点损失。”
“是!”
命令下达,队伍开始忙碌地救治伤者,扑灭余火,清理道路。
此战,白袍军阵亡三十七人,重伤过百,轻伤者更多。
随行高手,也有两人战死,数人带伤。
黑衣人留下了四十八具尸体,其中七人是重伤被俘。
然而,还未等上官婉儿带人开始审讯。
那七名重伤俘虏,竟几乎在同一时间,身体剧烈抽搐,口鼻中溢出黑血,瞬间毙命。
有人咬碎了藏在口中的毒囊。
有人则是体内潜伏的自毁禁制被触发,死状凄惨。
无一活口。
线索,再次干净利落地断掉。
但从这些杀手的精良装备、悍不畏死、以及最后那酷烈的灭口手段来看。
“逆鳞会”三个字,几乎已呼之欲出。
且能一次性调动如此多训练有素、武功驳杂的高手,并配备精良军械与毒药。
其背后供养者的实力与财力,绝非一般江湖势力所能企及。
就在战场刚刚清理出通道,队伍准备重新启程,尽快离开这凶险之地时。
峡谷北口方向,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与嘈杂的人声。
一大队打着“伏龙州”和“赵”字旗号的人马,约有两千之众,盔甲鲜明,刀枪闪亮,在一名身着刺史官袍、面白微须的中年官员率领下,急匆匆赶了过来。
为首的官员,正是伏龙州刺史,赵元奎。
他滚鞍下马,一路小跑到銮驾前,扑通跪倒,声音带着惶恐与急切。
“臣伏龙州刺史赵元奎,救驾来迟!罪该万死!请陛下恕罪!”
他身后黑压压跪倒一片州兵。
林婉已回到銮驾内,帷幔垂下。
平静的声音从内传出。
“赵刺史请起。山匪凶悍,事发突然,何罪之有。刺史能及时率军来援,忠心可嘉。”
“谢陛下隆恩!”赵元奎又磕了个头,才起身,脸上尽是后怕与担忧,“陛下受惊了!此地凶险,不宜久留。臣已在前方州城备好安全行营,请陛下移驾,容臣稍尽护卫之责!”
他言辞恳切,安排周到。
但一直侍立在銮驾旁的上官婉儿,却敏锐地捕捉到,这位赵刺史低垂的眼帘下,目光飞快地扫过战场那些黑衣人的尸体,以及被破坏的车辆时,那一闪而逝的、极其复杂的眼神。
有关切,有惶恐。
似乎,还有一丝极其隐晦的……如释重负?
她不动声色,默默记下。
队伍在赵元奎州兵的“护卫”下,缓缓通过剩余的一线天峡谷,当夜抵达了伏龙州城。
州城早已戒严,行营安排得妥帖舒适。
赵元奎更是亲自张罗饮食医药,殷勤备至,挑不出半点错处。
然而,当夜子时。
林婉暂居的行宫书房内,烛火未熄。
上官婉儿悄然而入,低声汇报。
“陛下,影卫已初步查探。赵家乃伏龙州百年豪强,树大根深,控制着州内近七成矿产生意,尤其是几处罕见的‘墨银’矿脉。”
“风闻司旧档提示,墨银是炼制某些特殊法器、甚至布置高阶阵法的重要辅材,九玄皇朝对此物一直有稳定且隐秘的需求。”
“三个时辰前,影卫潜入赵家坞堡外围,发现一队伪装成商队的车马,深夜从侧门驶入,卸下的货箱沉重,与赵家明面上经营的货物不符。且有至少三道气息在宗师境以上的不明高手,隐匿在坞堡深处,行踪诡秘。”
林婉静静听着,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赵元奎今日带来的州兵,战力如何?”
“装备尚可,但精气神散漫,远不及我白袍军百战精锐。且其中几名将领,与赵家关系匪浅。”
“知道了。”
林婉沉吟片刻。
“拟旨。”
“伏龙州刺史赵元奎,忠勤王事,护驾有功,赐金百两,帛千匹。”
“另,伏龙州地处要冲,又经山匪惊扰,防务紧要。着北境副将、昭武校尉周勃,暂领伏龙州团练使,整训州兵,肃清地方,护卫往来。”
“赵卿年事已高,剿匪辛劳,可卸去军务之责,专心民政,以养天年。”
上官婉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躬身应道:“是,奴婢即刻去办。”
这道旨意,明为褒奖重赏,将赵元奎捧得高高的,赋予清贵虚衔。
实则,却以“加强防务”为由,派秦琼推荐的嫡系将领周勃接管州兵兵权,将赵家最大的爪牙直接卸掉。
既示了恩,又削了实权。
敲山震虎,且看虎如何反应。
“告诉周勃,低调接手,谨慎行事。没有确凿证据之前,对赵家,以礼相待,以稳为主。”
“再传讯陈平,让他细查赵家与九玄,尤其是墨银交易的每一道环节,以及那几名不明高手的来历。”
“是。”
上官婉儿退下。
林婉独自坐在书案后,望着窗外伏龙州城寂静的夜色。
远处,赵家坞堡的方向,灯火似乎比别处更加密集些。
迁都之路,才刚过小半。
前方的荆棘,似乎远比预想的,更加密集,也更加……盘根错节。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吹熄了案头烛火。
黑暗中,唯有眸光,清冷如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