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8章诗潮初涌·八方文动
那青衫书生在吟诗位上站定。
深吸一口气,仰头望向高悬的文华镜。
“学生临川赵文启,献诗《咏新岁》。”
他清朗的声音通过海螺阵传出,回荡在广场上空。
“雪尽寒酥褪,阳回草木知。”
“千家炊烟早,万户换桃枝。”
“旧历翻篇际,新朝肇始时。”
“愿将春气象,谱作太平诗。”
诗成。
裴休手中的春秋笔,笔毫微亮,泛起一层柔和的白色光晕。
文华镜镜面如水波荡漾,投下一道淡淡的乳白光柱,笼罩诗台。
台下响起一片低声议论。
“白芒……算是入了门了。”
“诗四平八稳,合乎时令,但意境稍浅。”
“毕竟是头一个,难免紧张。”
裴休微微颔首。
“诗合时宜,心正。入册,待评。”
书记官迅速记录。
赵文启松了口气,躬身退下。
开了头,后面便顺畅了。
各地学子,鱼贯登台。
有锦袍华服的世家子弟,有布衣寒门的苦读书生,有英气勃发的年轻武士,甚至还有几位落落大方的女子。
诗题五花八门。
咏物的:“铁犁破冻土,春种待时发。不羡金玉贵,但求仓满家。”
抒怀的:“十年寒窗苦,今朝登玉台。不求朱紫贵,只愿展襟怀。”
边塞的:“烽火照雪原,铁衣凝夜霜。丈夫怀志处,何必在故乡?”
田园的:“篱笆豆花紫,溪畔柳丝长。童子骑牛过,笛声送夕阳。”
春秋笔的笔毫,随着诗作不同,闪烁各色光泽。
多数是白色,代表平正。
偶有绿色泛起,意味着诗有新意。
少数能亮起蓝光,标志才情不俗。
每当蓝光亮起,文华镜的光柱便鲜明几分,台下便掀起一阵小小惊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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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蓝光!又一个!”
“是江南来的沈公子!果然名不虚传!”
“那首《江月行》确实空灵,‘舟摇星欲坠,桨碎月成鳞’——妙!”
观众席上,百姓们虽不懂精深诗理,但那份热闹与光彩,却看得真切。
李婶儿紧紧攥着狗娃的手,眼睛都舍不得眨。
“他爹,你说……那镜子真能看出诗好坏?”
“官府说的,还能有假?”她丈夫也看得入神,“你看那蓝光亮的时候,镜子光也亮堂,白光亮的时候,光就淡些。准着呢!”
狗娃仰着头,忽然拽了拽娘的衣角。
“娘,我也想作诗。”
“你?你才认几个字?”
“我会!‘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
周围人听见,都笑起来。
“小娃子有志气!”
“好好念书,将来你也上去!”
东西观礼台上,各国使团神情各异。
九玄使者璇玑看得专注,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个小小的玉算筹,指尖轻点,似在计算着什么。
大渊正使崔元礼面色平静,副使却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青木大陆的使节们,则对那文华镜和社稷石更感兴趣,低声交流着。
“那镜石感应文气的原理,似与灵气共鸣有关……”
“若能将此技术用于育种或探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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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看台上,林婉儿端坐御座,神色淡然。
目光偶尔扫过诗台,更多时候落在台下攒动的人头,以及远处鳞次栉比的屋顶。
她在看这座城。
看她的帝国心脏,如何有力地搏动。
上官婉儿侍立在侧,手中握着一块特制的“传音玉符”,不时有微光闪烁。
她正通过风闻司的密线,接收并下达指令,确保这场数万人参与的盛会,每个环节都顺畅无虞。
“东三区百姓席,有幼童哭闹,已派女官携带糖糕安抚。”
“西观礼台后方,两名小国使节因座位间隙发生口角,治安官已调停。”
“诗台东南角海螺阵第三节点,传音略有滞涩,格物院学徒正在排查。”
一条条信息汇入,一条条指令传出。
如精巧的机括,无声运转。
约莫一个时辰后。
“冀州清河县学子,王涣,请登台。”
司仪官唱名。
王涣深吸一口气,自学子席起身。
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袍,在众多锦衣学子中,显得格外朴素。
踏上诗台时,脚步有些虚浮。
站到吟诗位,他先向主看台方向深深一揖,又转身向四方观众行礼。
姿态有些笨拙,但真诚。
“学生王涣,献诗《雪中炭》。”
他闭上眼,沉默片刻。
再开口时,声音沉稳了许多。
“北风号荒野,大雪封柴门。”
“灶冷无烟火,衣单透骨寒。”
“忽闻官差至,叩扉声急湍。”
“新炭三车载,言是皇恩颁。”
“老父颤手接,稚子展笑颜。”
“不敢称圣德,但求暖残年。”
“愿将炭火意,化作春泥篇。”
“润泽天下土,生机处处繁。”
诗很长,近乎叙事。
语言质朴,甚至有些粗糙。
但字字真切,句句含情。
当他吟到“老父颤手接,稚子展笑颜”时,台下许多百姓,眼眶微微发热。
谁家没有过寒冬?
谁不曾盼过一丝温暖?
诗成。
春秋笔的笔毫,静了一瞬。
随即——
柔和的蓝色光晕泛起,并不刺眼,却极为纯净。
紧接着,那光晕中心,竟渗出一缕极淡的紫色!
“紫气!”
“虽淡,却是紫气!”
台下哗然。
文华镜镜面光华流转,投下的光柱不再是单色,而是蓝中透紫,如晨曦初破晓。
更令人惊异的是——
诗台基座的社稷石,其中一块来自冀州的青灰色山石,竟发出低沉的、持续的嗡鸣!
虽然微弱,却清晰可闻。
那是诗魂与故土产生了共鸣。
裴休眼中闪过赞许。
“诗发乎情,关乎民。心正,意诚,魂厚。”
他提笔,在名册上重重一点。
“甲上,入百强。”
王涣怔住,随即深深鞠躬,眼眶泛红。
“谢……谢大人!”
他退下时,脚步已稳了许多。
学子席中,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有羡慕,有钦佩,也有深思。
气氛正热时。
一个声音响起。
“大渊使团随行文士,柳承风,请登台。”
众人望去。
见一人自大渊观礼台侧方起身,缓步走向诗台。
此人年约三十,面容清雅,一身月白儒袍,手持折扇,风度翩翩。
行至吟诗位,他朝主看台方向微微一揖。
“外邦文士柳承风,慕天命文华,特献拙作《观云赋》,以助雅兴。”
声音温润,姿态谦和。
但敏锐者,已察觉一丝异样。
他自称“外邦文士”,而非“使团随员”。
且未用“学生”谦称。
裴休眉头微蹙,却未阻止。
“请。”
柳承风展开折扇,轻摇两下,朗声吟诵。
“云出岫兮无心,卷舒自在意深。”
“蔽白日兮何妨?光影本来相侵。”
“聚为峰兮巍峨,散作絮兮难寻。”
“借长风兮万里,过千山兮不喑。”
“或言高洁,或诩清襟。”
“然俯仰之间,终化甘霖。”
“润物无声处,方见天地心。”
诗毕。
辞藻华美,韵律精严。
意境看似超脱,暗里却藏机锋。
“蔽白日兮何妨?光影本来相侵”——似在暗喻新旧更替本属常态,不必强分对错。
“聚为峰兮巍峨,散作絮兮难寻”——似在讽喻权力聚散无常,今日巍峨,明日或散。
“然俯仰之间,终化甘霖”——最后虽落脚“润物”,却隐隐将一切变迁归于“天地自然”,淡化人为努力。
春秋笔的笔毫,光芒闪烁不定。
白、绿、蓝三色交替,时而混杂,迟迟未定。
文华镜的光晕,亦显得略为驳杂,不如之前诗文那般纯粹清亮。
裴休沉默片刻。
“诗艺精巧,心绪繁复。”
“入册,待评。”
未予评级。
柳承风微微一笑,也不在意,翩然下台。
经过大渊观礼台时,与副使交换了一个眼神。
台下气氛,悄然凝滞了一瞬。
许多学子面露愤然,却不好发作。
主看台上,林婉儿神色未变,只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点。
上官婉儿会意,传音入密。
“记下此人。查背景。”
“是。”
插曲过后,海选继续。
但那股无形的张力,已悄然弥漫。
接下来的诗作,不知是否受此影响,质量似乎略有下滑。
春秋笔的白光多了起来。
直到一位红衣女子登台。
“民女金陵苏小小,献词《鹧鸪天·元日》。”
她声音清越,不带丝毫怯意。
“爆竹声中旧岁除,东风入户换桃符。”
“千门灯火连星汉,万巷笙歌动地庐。”
“梅映雪,柳藏乌。春机暗涌待荣枯。”
“愿将彩线绣新历,不绣鸳鸯绣版图。”
词风明快,气象开阔。
更难得的是,“不绣鸳鸯绣版图”一句,跳出闺阁情思,直抒家国襟怀。
春秋笔毫,蓝光大盛。
文华镜光柱清亮如练。
裴休抚掌。
“好!女儿志气,不输儿郎。甲上,入百强!”
苏小小敛衽一礼,含笑退下。
台下掌声雷动。
尤其百姓席中,许多妇人女子,眼中泛起光彩。
日头渐高。
海选持续。
上官婉儿手中的传音玉符,不时传来帝国各处的画面与声音。
碧波群岛,海上诗台。
石柱总督亲自主持。
诗台设在最大的海船甲板上,四周碧波万顷。
以“海”为题,诗文或雄浑,或奇诡。
“蛟龙擘浪三千丈,星斗垂天十二洲。”
“鲛人夜泣珠成雨,蜃气晨楼幻作丘。”
文气与海浪共鸣,海风送诗声远扬,别有一番壮阔。
云煌故地,各州府诗台。
人头攒动,热情丝毫不输天佑城。
许多百姓是头一次参与这等“官办”文事,新奇又激动。
“俺虽不识字,但听着好听!”
“听说天佑城那边,诗台有九层高?乖乖……”
“咱们这诗台也不差!你看那镜子,也会亮!”
通过参与,那份对新朝的疏离感,悄然消融。
认同,在诗文与喝彩声中,悄然生长。
北境军镇,营内赛诗会。
没有白玉台,没有文华镜。
将士们以盾为案,以枪为笔。
诗风刚健,带着金铁之气。
“雪满弓刀夜带霜,烽烟望断是故乡。”
“男儿何必生桑梓,四海为家即吾疆。”
文气与武风交融,喝声如雷。
军民同乐,边关亦有过年气象。
天佑城主会场。
日头偏西时,最后一柱香燃尽。
裴休举起春秋笔。
“万诗海选,至此终了。”
“共收诗三千七百六十二首,经春秋笔裁定、文华镜映照、社稷石感应——”
他顿了顿。
“取文气前百者,入明日‘百诗争锋’。”
书记官展开长长卷轴,朗声宣读百强名单。
每念一个名字,台下便响起一阵欢呼。
尤其是寒门子弟、女子入选时,欢呼声更盛。
王涣、苏小小皆在其中。
大渊柳承风,亦位列其中,但排名靠后。
宣读完毕,裴休再次开口。
“百强赛,明日辰时始,规则另宣。”
“最终排名前五者——”
他提高了声音。
“将获殊荣,于除夕之夜,入宫赴新年盛宴。”
“与帝凰陛下、文武百官、英灵诸贤,共饮守岁,共贺新元!”
话音落。
全场先是一静。
随即——
哗然!
入宫!赴宴!与帝凰、英灵同席!
这是何等荣耀?!
百强席中,所有学子眼中,瞬间燃起熊熊斗志。
原本有些疲累的气氛,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更炽热的期待。
盛会暂歇。
百姓们意犹未尽地散去,议论纷纷。
学子们或兴奋雀跃,或紧张备战。
各国使团相继离席,神色各异。
林婉儿起身,在百官簇拥下,离开主看台。
登上御辇前,她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在暮色中依旧莹白的九层诗台。
台顶,文华镜已敛去光华,静静悬浮。
但今日那千百首诗,千百道文气,千百张鲜活的面孔——
已如种子,撒入这片土地。
她微微一笑,登辇。
“回宫。”
队伍缓缓移动。
身后,是天佑城渐起的万家灯火。
以及一个帝国,蓬勃跳动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