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旨意如同无形的枷锁,开始在林府的商业脉络上收紧。
户部的拖延付款,像是一下子抽走了江河的主干道,让奔涌的水流瞬间变得迟缓。
几家关键皇商的断供,则如同掐断了重要的支流,让依赖这些原料的工坊感到了迫在眉睫的干涸。
天启城林府总号内,气氛比往日肃穆了许多。
但端坐于主位的范蠡,脸上却不见丝毫慌乱。
他的面前,摊开着数十卷账册与情报,手指在算盘上飞快拨动,发出清脆而密集的声响,如同战场上指挥若定的将军,在沙盘上排兵布阵。
“传令下去。”
他停下拨算盘的手,声音清晰而冷静,对着侍立一旁的几名核心账房与管事下达了一连串指令。
“第一,天启城西区那座规划中的新货栈,南郊的避暑庄园扩建工程,还有通往几个附属村镇的道路修缮项目,全部暂停。”
“所有已采购但未使用的建材,立刻折价变现。”
“已招募的工匠、力工,发放双倍遣散费,妥善安置。”
这几个项目,都是林府近年来为了扩大影响力、改善基础设施而启动的长期工程。
耗资巨大,但短期内看不到直接收益,属于典型的“面子工程”和长远投资。
此刻暂停,虽然会损失部分前期投入,引起外界一些猜测,却能迅速回笼一大笔宝贵的现金。
更重要的是,这番“断尾求生”的姿态,是做给皇宫里那位看的。
要让皇帝以为,林府真的被掐住了命脉,开始收缩自保,无力维持以往的庞大摊子。
“第二。”
范蠡拿起另一份清单。
“以我的名义,分别修书给百草谷的青霖长老,天剑门的外务执事,还有金刀帮的帮主。”
“信中言明,我林府愿以高于市价一成半的价格,长期、稳定收购他们手中所有的优质生丝、桐油、以及精铁矿石。”
“若他们暂时银钱不便,我们可以用等值的香水、琉璃器,或者海外运来的珍稀香料、珊瑚进行物物交换。”
他顿了顿,补充道。
“告诉他们,这是朋友之间的互助,我林府铭记于心。”
这几家势力,与林府关系密切,利益捆绑颇深。
百草谷需要林府的药品销售渠道和资金。
天剑门与林府在军械研发、人员训练上多有合作。
金刀帮更是靠着林府的贸易线路赚得盆满钵满。
此刻林府“有难”,他们于情于利,都会伸出援手。
虽然从他们这里采购原料,成本会比从原来的皇商那里高一些,运输调配也稍显麻烦。
但这确保了林府核心产业,尤其是军工、造船、以及高端奢侈品生产的原料供应不会中断。
这是摆在明面上,能让朝廷探查到的“应对之策”。
“第三。”
范蠡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
“给云煌国内那些还在观望,或者与朝廷关系不那么紧密的中小供应商发去消息。”
“只要他们愿意继续供货,或者愿意将现有的账期再宽限一月,我林府承诺,下一季度的海外紧俏商品,如南海珍珠、青木灵茶,将优先并以最优惠的价格供应给他们。”
“同时,未来三年内,他们通过林府渠道销售的任何商品,佣金减免三成!”
这是用未来的巨大利益,换取眼下的喘息空间。
对于那些中小商家而言,林府的海外渠道和销售网络,是难以抗拒的诱惑。
用暂时的账期延后,换取一个抱上林府大腿、走向海外市场的机会,无疑是笔划算的买卖。
命令一条条发出,如同精准的齿轮开始啮合转动。
天启城的几个大工地上,热火朝天的景象戛然而止,工人们领了丰厚的补偿,议论纷纷地散去,消息很快传遍了京城。
数日后,来自百草谷、天剑门的车队,以及金刀帮控制的船队,开始将一批批优质的原料,运抵林府设在各地的工坊和仓库。
虽然数量不及以往皇商供应,但品质更高,解了燃眉之急。
那些收到范蠡承诺的中小商家,也大多选择了继续合作,甚至主动延长了账期。
林府庞大的商业机器,在经历了一阵短暂的顿挫和调整后,虽然速度略有放缓,噪音(指外界议论)增大,但各个部件依然在顽强地运转着。
天启城,皇宫内。
宇文曜听着暗卫呈上的报告,嘴角露出一丝冷峻的笑意。
“暂停工程,高价求购,许以空头承诺……看来,林府是真的感到疼了。”
他仿佛看到了那棵日渐枝繁叶茂的大树,正在被自己亲手挥动的斧凿,砍出一道道深刻的伤痕。
“继续施压。”
他淡淡吩咐。
“朕倒要看看,她林婉儿的家底,还能支撑多久。”
他并不知道,在范蠡那看似被动应对的表象之下,另一套完全不受朝廷控制的供应链,正在悄无声息地高效运转。
蜀中唐门旁支控制的稀有金属。
江南沈家秘密织造的特等丝绸。
通过碧波王朝渠道输入的海外特产。
以及无尽海那几个隐秘岛屿上开采的、未被记录的矿藏。
这些成本更低、品质更优的“暗线”原料,正通过各种隐秘的渠道,源源不断地注入林府的工坊。
生产出的高端商品,则通过青木大陆和无尽海的贸易网络,换取着惊人的利润。
明面上,林府似乎在勉强维持着庞大的体量,甚至在某些领域显露出“亏损”的迹象。
暗地里,庞大的财富依旧在以更隐蔽的方式,如同地下暗河般汹涌汇聚。
望海城庄园内。
范蠡将最新的账目简报呈给林婉儿。
“主上,明面账目显示,本月利润大幅下滑,仅能勉强覆盖支出。”
“但暗账核算,剔除掉所有‘表演’成本和高价采购的虚增部分,我们的实际净利润,比上月还增长了半成。”
林婉儿扫过账目,点了点头。
“范先生辛苦了。”
“只是,这种依靠高成本、高负债维持的运营状态,终究非长久之计。”
范蠡肃然道。
“主上所言极是。”
“此举只为争取时间,迷惑对手。”
“真正的破局之道,在于加快海外基地建设,尽快将核心产业和资金转移出去,彻底摆脱朝廷的掣肘。”
“届时,云煌国内的这些打压,不过是隔靴搔痒罢了。”
林婉儿望向窗外无垠的大海。
“时间……我们最需要的,就是时间。”
范蠡的应对,赢得了喘息之机。
但皇帝的打压不会停止。
这场经济上的博弈,远未结束。
高悬的利剑,依旧在缓缓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