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大黑已将晶石虫残片的能量吸收完。
它的嘴角还挂着暗蓝色的液体残渍，六只复眼恢复了神采，牙根处新长出的鳞片将晶化杂质全部挤落，伤势已经痊愈。
白萱蹲在地上，两只手托着腮帮子，盯着面前一堆结晶粉末发呆。
大黑走到她旁边，六只复眼也只睁了两只，尾巴垂在地上一动不动。
两个五阶渊主，一大一小，蔫头耷脑的样子。
钱明等了一会儿，见白萱还是没有起身，上前关心道：
“萱萱，怎么了？”
白萱没动。
大黑也没动。
白萱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头皱着，眼眶还有点红。
她没哭，但那股子不甘劲儿全写在脸上了。
“哥哥，我是不是太弱了。”
声音听起来闷闷的。
钱明没有回答。
他当然知道白萱在想什么。
刚才那场仗，她的玩具屋打在晶石虫身上，只维持了零点几秒就被弹开。
对于一个从四级沦陷区一路碾压过来、从没失过手的孩子来说，这种挫败感是头一回。
大黑用尾巴尖碰了碰白萱的脚踝，自己也叹了口气。
“我也没啃动。”大黑小声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不服气，但更多的是泄气。
钱明没急着开口。
他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走回去，在白萱面前蹲下来。
“萱萱，你知道我第一次打四阶渊主的时候，什么情况吗？”白萱抬起头，满眼好奇的看着钱明。
“被打到只能抱着头。”钱明笑了笑。
白萱的眼睛睁大了。
“抱头？”
“对。”钱明挠了挠脸颊笑了，“要不是自己保命技能多，真有可能死掉。”
白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钱明站起身，从戒指里翻了翻，找出一本技能书。
这本品质不算高，就是普通的攻击类技能，是他早年在副本里打到的，一直没用上，也没处理掉。
“试试这个，你看看能不能学习。”
白萱接过去，小手按在封皮上。
没反应。
她又按了一下。
还是没反应。
白萱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正面，最后用力拍了一巴掌。
啪。
技能书纹丝不动。
“学不了。”白萱把技能书递回来，神情有点茫然，“为什么呀？”
钱明把技能书收回戒指。
“因为你不是觉醒者。”
白萱愣了一下。
钱明在旁边的晶体上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白萱乖乖挪过去，大黑也跟着凑了上来，小蜥蜴的脑袋搭在白萱的膝盖上。
“我和你的成长路线不一样。”
钱明接过技能书，手指轻轻一按。
唰！
技能书变成了一团光点，飞进了钱明的身体里。
白萱和大黑同时惊呼一声。
“我靠属性点，靠技能，靠装备，靠经验值升级。而你，不需要这些。”
白萱歪头。
“那我靠什么？”
“战斗、吸收，就能进化。”
钱明说完，看着白萱。
“你每杀一个渊主，吃掉它的结晶，你的本源就会变厚一层。大黑帮你过滤能量，你负责精炼。这套循环比我的成长方式还高效。”
白萱点了点头，但眉头还是没完全松开。
钱明换了个问法。
“萱萱，你在四阶的时候，能打得过五阶渊主吗？”
白萱毫不犹豫地摇头。
“打不过。”
“对。”钱明竖起一根指头，“那刚才那个晶石虫，是普通的五阶吗？”
白萱想了想，又摇了摇头。
“它很强。比之前那些五阶强很多。”
“这就是了。”钱明掰着手指数，“它的晶化甲壳能扛住大黑的撕咬，反过来还能把大黑的嘴晶体化。它的规则抗性高到你的玩具屋只能在表面留下一层绒毛。”
“这种渊主，放在四级沦陷区就是横着走的。你拿不下它，不是你弱，而是它太强。”
白萱的嘴唇动了动。
“那我要怎么才能打得过它？”
“和大黑一起变强。”钱明摸了摸她的头，“多吃几颗结晶，多打几场架。你的本源浓度上去了，它那层壳就挡不住你了。”
白萱沉默了两秒，然后用力点头。
“我知道了！”
她握了握拳，眼里重新亮起来。
大黑也跟着翘起了尾巴。
“哥，那我呢？我也能变强吧？”
“你刚才不是吃了一地的虫壳碎片吗？”钱明瞥了它一眼，“嘴上的伤都好了，还嫌不够？”
大黑嘿嘿笑了一声，舌头伸出来又缩回去，算是默认了。
……
同一时间。
距离钱明所在位置数千公里之外的五级沦陷区腹地，那场九州鼎爆炸引发的余波，还在持续扩散。
震动穿过晶体平原，穿过地层深处，一路向外传递。
幽蓝色的天空下，散布在各个区域的渊主们，或多或少都感知到了那一下。
离震源最近的一片暗色山脉中，三头五阶渊主蛰伏在岩层裂隙里。
它们正是之前从四级沦陷区逃回来，一头断了半截尾巴的蛇形渊主，以及一个浑身裹着黏液膜的无定形生物。
震动传到脚下的那一刻，三头渊主的身体同时僵了一下。
它们太熟悉这种能量波动了。
“是那个人类。”蛇形渊主的竖瞳收缩到极限。
“它这么快就进来了？”无定形生物的黏液膜剧烈颤抖。
然而，这仨渊主没有选择出去查看。
蛇形渊主第一个动，掉头就往更深处钻。
骨甲远亲紧随其后。
无定形生物直接化成液态，渗进了岩石缝隙里。
三秒钟，裂隙空了。
而在更远的区域，反应就截然不同了。
一头体表覆满菌丝的巨型蕈类渊主，正趴在一座晶体山的顶端。
它感知到那股震动后，菌盖上的千百个孢子囊同时张开又闭合，像在呼吸。
“有新的外来者。”
它的精神波动传向附近的同类。
“四级区过来的。看样子不弱。”
另一头渊主回应道：“要不去看看？”
“好！”
在五级沦陷区的不同方位，五六股精神波动几乎同时做出了同样的判断。
新来的。
该打就打，该吃就吃。
数道暗影，从各自的领地中启程，朝着震源方向汇聚。
……
钱明并不知道有渊主在赶来。
他正带着白萱和大黑，向着晶体平原的纵深走去。
越往里走，他的表情越凝重。
四级沦陷区和五级沦陷区，看着只差了一个品级，实际上却是两个世界。
四级区再怎么恐怖，它骨子里还是被侵蚀的城市、被同化的废墟、被菌毯覆盖的公路。
人类文明的骨架还在，只是被深渊穿上了一层皮。
但五级区不是。
这里已经彻底没有了原有的样貌。
钱明一路走来，没有看到任何人类建筑的痕迹。
倒塌的楼房、锈蚀的钢筋、公路、桥梁，全部消失不见。
地面是连绵不断的蓝色晶体层，天空是没有太阳的幽蓝色穹顶。
空气中的深渊能量浓度已经高到呼吸都感到困难。
而且，最关键一点，四级沦陷区是有边界的。
每个渊主有自己的地盘，地盘和地盘之间还有缓冲带，打掉一个渊主，那个区域的深渊浓度就会下降。
逐个击破的策略是成立的。
但五级沦陷区没有。
这里更像是一个整体。
暗影渊主残魂说过的话，钱明当时只是理解了字面意思。
但现在亲眼看到了，才明白那几个字到底意味着什么。
杀一个渊主，这片土地不会有任何变化。
杀十个，一百个，也不会。
因为它们不是主人。
它们也只是游荡在这里的生物。
真正维持五级沦陷区运转的，是某种更底层的东西。
可能是某个六阶渊主，或是深渊本源本身。
当然也可能是一种钱明目前还没接触过的规则形态。
想要收复、净化这片地方，就得找到那个源头，然后摧毁它。
钱明停下脚步，抬头望向远方。
天际线上，大型晶体簇一座接一座，延伸到视野的尽头。
这片区域占了整个星球百分之七十的面积。
之前在四级区，他一年时间就全部清完了。
那是因为四级区范围有限，渊主数量也有限，犁一遍地就行。
可五级沦陷区区呢？
他甚至不知道这里有多少个渊主，也不知道六阶的有几个，更不知道源头在哪里，是什么。
目标是清晰的。
路径是模糊的。
这种感觉和以前完全不一样。
过去不管是刷副本、秘境，打裂烬谷深渊副本，乃至三级、四级沦陷区，每一步都有迹可循。
经验值多少，等级到多少，打什么样的首领、渊主，用什么技能，他都有数。
但现在没数了。
就是往前走，走到哪算哪。
钱明攥了攥拳，第一次感觉到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压在肩上。
“哥。”
大黑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路。
小蜥蜴的舌头在空气中弹了两下，六只复眼转向四面。
“来了几个厉害的家伙。”
钱明收回目光。
“强吗？”
大黑摇头。
“比那个虫子差远了。”
钱明看了白萱一眼。
白萱正盯着大黑舌头探出的方向，小脸绑得紧紧的，一副准备打架的架势。
“萱萱，一会儿它们到了，你再试试。”
“嗯！”
白萱应了一声，把小挎包的带子往肩上拉了拉，站到了钱明前面。
大黑没有倍化，而是保持着牧羊犬的体型，趴在白萱脚边。
不到两分钟。
晶体平原的边缘，几道身影依次显现。
打头的是一头浑身长满暗色荆棘的四足兽，体型有两层楼高，每一根棘刺的尖端都挂着一颗暗红色的脉动腺体。
它后面跟着两头，一头是由无数碎骨拼接成的人形渊主，走路时骨骼之间互相摩擦，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
另一头更夸张，是个漂浮在半空的球状生物，通体半透明，体内翻滚着浓稠的暗紫色液体。
三个五阶渊主。
它们的目光扫过钱明、白萱和大黑，在钱明身上停了一秒。
四阶……
再看白萱，五阶。
最后是大黑，五阶。
荆棘兽的精神波动率先传出来。
“先解决那两个五阶，四阶的最后收拾。”
骨拼人形渊主歪了歪脑袋，空洞的眼窝盯着白萱，发出一串沙哑的笑。
“这个小的，是人类幼崽？”
球状渊主飘近了两步，半透明的身体里那团紫色液体翻涌得更快了。
“给我。我想尝尝人类幼体的口感。”
白萱叉着腰，鼓了鼓腮帮子。
她在思考如何防止这三个家伙跑了，一击之内解决掉。
思考间，三头渊主同时发动。
只见荆棘兽四足蹬地，棘刺齐齐弹射而出，每一根都裹着五阶级别的本源之力，在空气中拉出暗红色的尾迹。
骨拼人形渊主张开双臂，全身碎骨分裂飞散，化作数百枚高速旋转的骨刃，铺天盖地地碾压过来。
球状渊主的整个身体炸开，暗紫色的液体变成酸雨暴风，席卷向白萱所在的区域。
三重攻击，三个角度，同时抵达。
白萱见状心中一喜，紧皱的眉头也舒展开。
她强忍笑意，抬起右手。
“本源规则技·我的玩具屋”
嗡！
规则之力扩散开的速度，比那些攻击抵达的速度更快。
正在半空中的荆棘兽，前爪还没落地，身体已经开始变形。
只见全身坚硬的棘刺软化、缩短，暗红色的腺体变成了塑料质感的圆点。
四条粗壮的腿变得圆润，尾巴卷成一个弹簧。
噗！
一只巴掌大的塑料弹簧狗掉在晶体地面上，弹了两下，滚到白萱脚边。
骨拼人形的碎骨还在空中飞。
但飞着飞着，骨头的颜色从灰白变成了鲜艳的五颜六色。
形状从不规则的碎片，变成了标准化的几何方块。
哗啦啦。
一地积木。
球状渊主的酸液暴风刚展开的瞬间，紫色的液体就已凝固，直接从液态直接变成了橡胶质地的固态玩偶。
圆球表面冒出两只塑料小耳朵，底部生出一个平底，正面浮现出一张滑稽的笑脸。
咚。
一只不倒翁稳稳当当立在了地上。
前后不到三秒，战斗便宣告结束。
白萱收回手，回头看钱明，满眼期待。
钱明抬起双手，鼓了三下掌。
啪啪啪！
“萱萱，看到了吧？你很强。只是那个虫子太硬了。”
听到这句话，白萱的眼睛亮了。
她蹲下来，捡起那只弹簧狗，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放下。
弹簧狗、积木、不倒翁，三个玩具几乎同时发出一声细微的碎裂声。
壳体裂开，三颗完整的腐化结晶滚了出来。
白萱把结晶捡起来，全部递给钱明。
而大黑已迫不及待的窜了出去，对着三具渊主的残骸大快朵颐。
它吃得飞快，骨头嚼得嘎嘣响，暗色的肉质被整块吞下去。
那些能量经过大黑体内的过滤循环，变成精纯的本源灌注回白萱体内。
白萱闭上眼，感受了两秒。
“哥哥，我好像又变强了一点点。”她睁开眼，语气轻快了不少。
钱明接过四颗结晶，全部握在手里，引导吸收。
能量顺着手心涌入胳膊，这种能量质感，和四级区的结晶有天壤之别。
干净、丝滑、几乎感受不到滞涩感。
嘟！
身前的界面上，数字开始跳动。
同时，璀璨的金光从体内爆发。
“等级：9329”
“等级：9500”
“等级：9800”
……
直至界面上弹出“等级：”时，金光才停了下来。
“未分配属性点：”
“本源之力进度：45.7%。”
好家伙，本源之力直接从40.2%，升到了45.7%.
四颗结晶涨了5.5个百分点！
钱明捏了捏拳头，感受着体内的本源浓度又厚了一层。
但他没有停下来细品。
而是在想另一个问题。
他现在的等级，已经突破到了。
这个数字放在四阶的框架里，已经荒谬到没有参考价值了。
他的属性面板、技能威力、规则权重，和刚晋升四阶的时候完全不在一个量级。
纯纯的数值怪一个。
那他现在的真实战力，到底算四阶渊主，还是五阶渊主？
或者说……是一种已经卡在两者之间，全新的存在？
五阶他也能杀，毕竟那个晶石虫无法对他造成伤害。
那么……
“我和六阶到底差多少？”
钱明把压下心中的想法，站起身对白萱道：“走吧？”
白萱蹦了一步跟上来，大黑舔干净嘴角，缩回手掌大小趴到白萱肩上。
三个身影，继续朝着幽蓝色的天际线走去。
……
三天后。
人类远征军总部。
一份标注着“绝密”的战报，被助理放到了司徒云的桌上。
司徒云打开。
里面只有一句话和一组数据。
四级沦陷全域，清零！
他盯着“清零”两个字看了五秒，然后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
“钱明现在在哪？”
助理调出最新的卫星定位记录。
“钱部长在北纬41°12′、东经109°48′的坐标点留下了一段语音信息后，信号就消失了。卫星在该坐标附近检测到了一次大规模能量波动，之后……再没有捕捉到钱部长的定位。”
“放语音。”
助理按下播放键。
钱明的声音从设备里传出来：“会长，我带萱萱去五级沦陷区看看。备战工作还请您和凌月等精锐团的成员们耐心盯着，千万不能放松。”
语音结束，就这么两句。
什么时候回来的话，都没有说。
司徒云盯着天花板，好一会儿没说话。
“……他这是想一个人把五级沦陷区也平了？”
助理犹豫了一下，打开另一份文件。
“司徒总指挥，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卫星云层光谱数据……”
她把一张全球深渊分布图投射到桌面上。
地图上，四级沦陷区的紫色标注已经全部变成了灰色，代表已清理。
但围绕着灰色区域的外侧，是一大片深得发黑的紫色。
那片紫色覆盖了整个地图的绝大部分区域。
“这是五级沦陷区的实际面积，占全球陆地面积的百分之七十以上。”助理继续解释说明。
司徒云看着那片黑紫色，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问道：“有什么直说。”
“是！”助理应了一声后，取出第二份文件。
“这是研究所给出的数据，按照钱部长之前的行动轨迹和清理效率来看，一般4个小时就能清理出一块四级沦陷区……”
“但现在，钱部长已经进入五级沦陷区三天，但浓度没有降低。”
“五级沦陷区的能量密度均匀，没有明显的强弱分区，和四级沦陷区的格局完全不同。”
“若是按照部长在四级沦陷区内的推进效率来预估战果……研究所推测，五级沦陷区多半是一个整体。”
“钱部长如果要独自清理这片区域的话……”助理斟酌了一下措辞，“时间跨度可能会非常长。”
司徒云闭上眼。
一个人，带着一个小女孩和一条蜥蜴，走进了占据星球七成面积的深渊腹地。
换成别人说这种话，司徒云会当对方疯了。
但说这话的人是钱明。
他睁开眼，坐正了身体。
“精锐团和防线布防的情况怎么样？”
助理一愣，赶忙取出报告汇报：
“凌月团长已将精锐团全员部署到四级区的清理带边缘，赵铁臣负责南线，张惠兰负责后方治疗梯队。目前人类防线稳固，没有新的渊主越界记录。”
“好，这样就够了。”司徒云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远征军总部的训练场，几百名二阶、三阶觉醒者正在进行日常操练。
“把钱明的语音存档，密级提到最高。”他背对着助理说，“对外统一口径是，钱部长正在执行深渊腹地的战略侦察任务，归期未定。”
“是。”
助理转身走到门口，又被叫住。
“还有一件事。”
司徒云的声音压低了半拍。
“告诉凌月，让她把精锐团的训练强度再提一档。”
“钱明不在的时候，人类的天，得她们自己撑着。”
“是！”
助理再次敬礼，见司徒云点头后，才快步走出。
半天后。
钱明三人在一片晶体平原的尽头停下。
这里有一排密集的巨型晶簇拔地而起，最高的那根足有五十多米，底部相互交错，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围墙”，晶簇之间的缝隙极窄。
钱明绕着这片晶簇群走了一圈，在背风面找到了一个勉强能容纳三个人的凹陷处。
头顶有晶体遮挡，左右两侧是密不透风的晶壁，只有正前方留了一个不到两米宽的开口。
“就这儿吧。”钱明打量着四周道，“跑一天也累了，正好在这里休息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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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不出好的章节名，直接三章合并一章发算了，请大佬见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