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道一路向下,蜿蜒曲折。空气里弥漫着陈年苔藓和腐败落叶的腥气,吸入肺腑又冷又涩。凌伊殇把背上的零落依往上托了托,少女的躯体轻飘飘的,没有温度,却被他稳稳护在身后。前方,灵天音半透明的灵魂体散发着幽蓝微光,充当着这暗无天日里的唯一光源。
越往深处走,周围的景象越发诡异。两侧石壁上嵌满面目狰狞的兽首雕像,青石板路上生满滑腻的暗红色菌毯。踩上去软绵绵的,伴随令人牙酸的挤压声。这里是幽秘森林地下的古神遗迹,被时间遗忘的角落,连空气流动的轨迹都透着古怪。
脚步停顿。前方出现一条宽阔的长廊。长廊地面由几百块正方形青铜地砖铺就,砖面上刻满繁复交错的符文。幽绿色的火焰在砖缝里来回窜动,散发着连灵魂都能灼穿的高温。热浪扑面而来,烤得凌伊殇额头冒汗。
灵天音停在长廊边缘,转过头,浅蓝色的眼眸里闪过几串微不可察的金色数据流。她指着前方的地砖开口:“生门隐于死局。这阵法名为‘冥火焚心阵’,暗合九宫八卦之理,辅以奇门遁甲的生杀变化。每踏错一步,便会触发地底的冥界业火,焚身蚀骨,尸骨无存。伊殇,你且静心推演,结合五行相生相克的规律,看看哪几块砖是安全的落脚点。”
这本是一场考校。作为羽族曾经的旁观者,她想看看这少年的悟性究竟能达到何种地步。创世大陆的修炼者,面对上古遗迹的阵法,向来都是战战兢兢,生怕行差踏错。
凌伊殇翻了个白眼。推演?算盘珠子都崩脸上了,谁有空搁这儿做微积分。
自从踏入北州地界,神恩系统那死板的规则枷锁明显松脱。以往那种“一阶一技能”的硬性限制不复存在,换来的是极高的自由度。只要能量供给跟得上,脑洞有多大,破坏力就有多强。他早就受够了那种必须按照既定路线打怪升级的憋屈感。如今束缚解除,他那颗被现代思维武装的大脑,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他手腕一翻,环绕在臂腕上的纳米金属球“星烬”迅速解体、重组。银白色的液态金属如水银泻地般流转,金属零件咬合的清脆声响中,一把通体乌黑、造型狰狞的多管重型机枪出现在他手中。沉甸甸的金属质感贴着掌心,带来极大的安全感。枪管处的散热孔透着生硬的工业美感,与这古老陈旧的遗迹格格不入。
九转逆熵诀在体内疯狂运转。周遭游离的能量被强行扯入身体,经过经脉的极速转换,化作高密度的魂力子弹,填入枪膛。
全武器精通的现代浪漫,就在于火力不足恐惧症的完美治愈。管你什么九宫八卦,在强悍的火力覆盖面前,一切花里胡哨都是纸老虎。
“推演太慢了,我赶时间。”
凌伊殇单手拎着加特林,枪管对准前方的青铜地砖。
扳机扣下。
震耳欲聋的咆哮声在封闭的地下通道内回荡。幽蓝色的魂力子弹拖拽着长长的尾迹,暴雨般倾泻而出。枪管高速旋转摩擦生热,枪身剧烈抖动,强悍的后坐力顺着手臂传导,却被他稳如泰山的下盘硬生生吃下。
这才是男人的浪漫。什么飞剑法宝,在每分钟六千转的金属风暴面前,都得乖乖让路。
金属弹头砸在青铜地砖上,火星四溅。
凌伊殇闭上眼睛,耳朵微动。他根本不是在乱打。子弹击中实心安全砖块的声音沉闷厚重,而击中带有冥火陷阱的空心砖块时,回音会产生极其细微的共振偏移。这套听声辨位的技巧,结合了物理学的声波反馈和极度敏锐的感知力。
“左三,前二,右一,前四……”
他一边报数,一边踩着那些发出沉闷回音的地砖大步向前。枪管还在疯狂喷吐火舌,硬生生在遍布杀机的死阵里蹚出一条安全通道。子弹壳掉落在青铜砖面上,叮当乱响。
灵天音漂浮在半空,看着那被机枪子弹犁得坑坑洼洼的古老法阵,往日里毫无波澜的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她的机械神性正在疯狂运转,试图解析眼前这把造型怪异的武器,却发现这东西的构造完全超出了创世大陆的炼器常识,底层逻辑直接陷入了死循环。
“你们现在的后生,都这么不讲武德吗?”她那空灵的声音里破天荒地带上了几分无语。
跨过冥火长廊,尽头是一座空旷的大殿。
脚步声惊动了守卫。大殿两侧,两尊高达十米的重甲石像缓缓剥落表面的岩层,露出底下锈迹斑斑却依然坚固的金属骨架。它们拔出插在地上的阔刃巨剑,笨重的身躯迈开步子,整个大殿的地面跟着剧烈震颤。穹顶的灰尘簌簌落下,迷了人眼。
这两尊石像的压迫感极强,巨剑挥舞间带起的风压刮得人脸颊生疼。若是寻常修行者,面对这等体型的怪物,第一反应必然是拉开距离,寻找破绽。
更何况,凌伊殇背上还背着零落依,行动受限,强行近战极容易伤到背后的少女。硬拼费时费力,他可没那个闲工夫。
右眼瞳孔深处,幽荧的异光悄然流转。视网膜上,庞大石像的结构数据被层层解析。繁杂的数据流飞速刷屏,他精准锁定了石像膝盖后方一块严重磨损的轴承齿轮。经过千百年的岁月侵蚀,那里的金属早已脆弱不堪。
“块头大,底盘也不稳啊。”
他收起加特林,指尖一挑。九转逆熵诀将魂力拉扯、延展,化作几根肉眼难辨、却坚韧异常的透明钢丝。这钢丝比头发丝还细,却能承受千钧之力。
两尊石像高举巨剑,一左一右夹击而来。剑刃切开空气,带起尖锐的呼啸。
凌伊殇身形未退反进,贴着地面一个滑铲,从左侧石像的胯下穿过。交错的刹那,指尖的魂力钢丝精准缠绕在两尊石像磨损的膝关节上,打了个死结。
石像的冲锋惯性极大。
被钢丝重重一绊,左边那尊石像失去平衡,庞大的身躯直挺挺往前扑去。右边那尊同样收不住脚,迎面撞了上来。
滑稽的一幕上演了。
两尊威严的远古守卫摔了个狗啃泥,倒地的刹那,它们手中挥舞的巨剑因为惯性无法收回,锋利的剑刃不偏不倚,正好砍在彼此脆弱的颈部装甲上。
刺耳的金属断裂声响起。两颗硕大的石雕头颅咕噜噜滚落到凌伊殇脚边,无头残躯抽搐了两下,彻底没了动静。扬起的尘土呛得人直咳嗽。
灵天音看着那两具自相残杀的石像残骸,原本就处于逻辑混乱边缘的机械神性,差点直接宕机。在她的数据库里,破解这种力量型傀儡,需要精妙的剑法或者强大的法术对轰,这种用一根钢丝就把对方绊死的流氓打法,完全超纲了。
凌伊殇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把零落依重新背好。
“看到没?这叫四两拨千斤,多动脑子少动手。”他转头看向灵天音,准备好好吹嘘一番自己这波顺畅无比的操作。
话音未落。
大殿深处那片化不开的浓黑阴影里,传来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
“嘎吱……嘎吱……”
那是骨头被利齿硬生生咬碎的动静。那咀嚼声极富节奏感,每响一下,大殿里的血腥味就浓郁一分。那味道直冲天灵盖,熏得人胃里翻江倒海。
周围的温度骤降。凌伊殇浑身汗毛倒竖,他转过头。
黑暗中,一双猩红的巨眼睁开,贪婪的视线死死锁定了大殿中央的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