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没头没脑的问话,把凌伊殇刚平复下去的心跳又给带乱了节奏。
他愣在原地。
视线在这名自称前辈的羽族少女脸上来回扫视。
银白色的长发及腰,素色的长裙洗得发白甚至还打着几块补丁,单薄的身形透着一股琉璃般易碎的怯懦。可偏偏,那双浅蓝色的眸子里,流转着一种长辈审视晚辈的熟稔。
那种包容、温和,甚至带着点看自家调皮孩子的戏谑。
太违和了。
凌伊殇脑子转得飞快。九转逆熵诀在体内飞速运转,能量沿着先天通脉疯狂冲刷,试图从记忆的废墟里刨出哪怕一星半点关于这张脸的线索。
九十级万象归墟的超凡洞察力全开,‘幽荧’的视界下,眼前之人的数据却是一片诡异的乱码。没有等级,没有属性,甚至连生命体征都呈现出一种薛定谔般的叠加态。
这女人,到底什么来头?
搜寻无果。凌伊殇只能硬着头皮摇头。
见他这副吃瘪的模样,灵天音倒也不恼。她背后的羽翼轻轻拍打了一下,玉石与金属交织的质感在阳光下折射出奇异的光晕。微风拂过,带来一阵清晨露水混杂着某种奇特金属的清香。
“你可听说过,沂水寒这个人?”
她歪着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末了,还特意加了一句补充说明,“就是那个,背后总是拖着一对黑色羽翼,脾气又臭又硬的家伙。”
话音落下的瞬间,灵天音那原本清澈见底的浅蓝眼眸深处,极快地掠过一抹哀伤。
很淡。却真真切切。
“沂水寒……”
这三个字,轻飘飘地从灵天音嘴里吐出,砸在凌伊殇耳朵里,无异于九天玄雷劈中天灵盖。
血液直冲脑门。
原本平稳运转的九转逆熵诀,差点直接暴走。周身游离的五彩光晕猛地一滞,紧接着化作狂暴的能量乱流,将脚下大片盛开的花朵绞成齑粉。
怎么可能没听说过!
那是他的老师!
更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记忆的闸门被粗暴地撕开。那张带着病态狂热的脸庞,那双被执念彻底吞噬的眼睛,还有那贯穿他胸膛的致命一击,走马灯般在眼前疯狂闪现。
痛。
不仅是肉体记忆的残存,更是灵魂深处的战栗。
就是因为那个男人,零落依才会为了救他,不惜动用圣魔融合技‘天之葬礼’。
漫天飘落的圣魔之花,光明与黑暗的极致碰撞,最终换来的,是那个活泼调皮、总爱跟在他身后喊着要冒险的女孩,化作虚无。
那是凌伊殇心底最深、最溃烂的伤疤。
愤怒、酸楚、不甘、杀意。
各种负面情绪在胸腔里疯狂翻滚,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烧个一干二净。祖纹鳞在皮肤下隐隐浮现,法域纹章闪烁着危险的红光,这是身体本能在极度危机感下的应激反应。
凌伊殇死死咬住后槽牙。
口腔里尝到了铁锈的腥咸。
强行压下那股想要毁灭一切的冲动,他闭上眼睛,调整着紊乱的呼吸节律。再睁眼时,那些翻江倒海的情绪已经被他硬生生封锁在眼底,只剩下死水般的平静。
“知道。”
简单的两个字,吐出来却重逾千斤。沙哑的嗓音,暴露了他刚才经历了怎样的心理拉锯战。
灵天音敏锐地捕捉到了他情绪的剧烈起伏。
她没有点破,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年轻人。那眼神里,没有同情,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历经岁月沧桑后的绝对包容。就像是看着两只在泥潭里打架的幼兽,无奈,却又理解。
就在这短暂的沉默中,一道电光劈开了凌伊殇脑海中的迷雾。
中州。地下实验室。
那地方的空气里,总是弥漫着一股机油混杂着防腐剂的怪味。
当时,沂乐幽曾靠在冰冷的金属仪器旁,用一种极其疲惫的语气,讲过一个凄美的往事。
故事里,有个背后生有黑色羽翼的男人,为了追求所谓的极致力量,为了打破这个世界‘神恩’系统的规则桎梏,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而一个疑似拥有天使血脉的女人,为了唤醒那个陷入疯狂的男人,硬生生挡下了他的致命一击。香消玉殒。
那个男人的名字,叫沂水寒。
而那个女人的名字……
凌伊殇猛地抬起头。
视线死死盯住灵天音背后那对洁白无瑕、泛着玉石与金属光泽的羽翼。
银发。羽族。浅蓝色的眼睛。
对上了!
全特么对上了!
难怪会有那种诡异的既视感。难怪她提起沂水寒时,语气会那么熟稔又带着哀伤。
“你……”
凌伊殇抬起手,指着面前这个看起来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甚至带着点天然呆的少女,舌头突然有些打结。
堂堂九十级万象归墟的顶尖强者,这会儿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
“你……你就是沂水寒的爱人?!”
这句脱口而出的话,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至极。
那个活在传说和沂乐幽口中的悲情女主角,那个本该在旧纪元就已经灰飞烟灭的人,现在居然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
不仅活着,还在这里悠哉悠哉地看他笑话?
这世界疯了吗?还是‘神恩’系统出bug了?
面对凌伊殇结结巴巴的质问,灵天音没有反驳。
她那张绝美的脸庞上,绽放开一个温柔到了骨子里的微笑。
那笑容里,包容了太多太多的东西。有释然,有怀念,有跨越纪元的沧桑,唯独没有怨恨。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着,裙摆在风中微微摇曳,算是默认了这段尘封在岁月长河中的往事。
凌伊殇只觉脑仁生疼。
万象归墟职业带来的强大计算能力,在这一刻彻底宕机。
疑问一个接一个地往外冒,挤得他头痛欲裂。
她怎么会在这里?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绝杀幻境的深处,为什么会藏着这样一个旧纪元的老古董?
最关键的是……
“可您怎么会知道,我和沂水寒、零落依的关系?”
凌伊殇急切地追问,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走调。
零落依出事的时候,除了他和那个疯子老师,根本没有第三个人在场。眼前这个女人,又是从哪里得知这一切的?
而且,她不仅知道,还笃定有拯救零落依的办法!
这完全不符合常理。除非她一直躲在暗处偷窥,或者……她拥有某种超越‘神恩’系统规则的权限。
想到这里,凌伊殇后背渗出一层冷汗。如果真是后者,那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少女,其危险程度恐怕要远超传奇境的怪物。
灵天音没有回答。
她收起笑容,转过身,面向花海深处。
在那里,有一座十分简朴的木屋。没有雕梁画栋,没有阵法加持,就是几根原木随意搭起来的。连屋顶的茅草都显得有些杂乱。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座破败的木屋,却与周围的自然环境完美地融为一体,透着一股返璞归真的味道。甚至隐隐散发着一种连‘幽荧’都无法解析的古老韵律。
她背对着凌伊殇,抬起纤细的手臂,轻轻招了招。
那个动作,随意得就像是招呼邻居家蹭饭的小孩。
“跟上来吧。”
清脆的嗓音在花海中回荡,尾音里还带着点天然呆的俏皮。
凌伊殇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渐行渐远的单薄背影。手腕上的‘星烬’微微发烫,似乎在提醒他前方的未知。
去?还是不去?
答案根本不需要考虑。
为了零落依,别说是前面有座破木屋,就算是无间地狱,他也得闯一闯。
凌伊殇咬了咬牙,迈开步子,踩着一地残花,大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