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都大学在另一条街上,从红都中学走过去要二十分钟。
白丽雅没坐车,走着去的。
校门口挂着一块木匾,白底黑字,“红都大学”四个字,写得端端正正。
门卫看了她的录取通知书,挥挥手让她进去了。
校园里种着梧桐树,叶子还没长出来,光秃秃的枝丫交错着,把天空切成一块一块的。
报到处在一栋灰砖楼的一层,门口排着队。
轮到白丽雅的时候,桌后头的老师问了她几句,
填了表,发了学生证,又把宿舍钥匙递给她。
“六号楼,三层,306室。”
白丽雅接过钥匙,钥匙上拴着一个塑料牌,写着房号。
她揣进兜里,出了门。
宿舍楼在校区北边,红砖楼,不高,六层。
楼道里有人在搬行李,有人在铺床,有人在扫地,有人在聊天,
声音嗡嗡的,像一锅烧开的水。
白丽雅找到306,推门进去。四张床,上下铺,已经来了三个人。
靠窗下铺坐着一个女生,梳着短发,戴眼镜,正在看书,听见动静抬起头,笑了笑,说,
“你好,我比你早到一会儿。”
白丽雅问了她的名字,她说她叫林敏,从天津来的。
上铺探出一个脑袋,圆脸,大眼睛,说,
“我叫苏红,本地人,我家就在学校后头那条街上。”
对面床铺上正铺被子的那个转过身来,个子不高,皮肤有点黑,说话带着南方口音,
“我叫陈晓云,从湖南来的。”
白丽雅把行李搁在自己的铺位上,是进门右手边的上铺。
她踩着梯子爬上去,把褥子铺平,把被子叠好,把枕头摆正。
晚上全班开了个会。
教室在一号楼二层,窗明几净,黑板上写着“欢迎新同学”几个字,粉笔字写得很漂亮。
班主任姓王,四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慢条斯理的。
他站在讲台上,先念了一遍名单,念到谁谁站起来,让大家认识一下。
站起来的人有年轻的,十八九岁,刚从高中毕业;有年纪大些的,三十出头,从工厂来的、从部队来的、从农村来的,什么样的都有。
闻诚是开学后第二周来的。
他比白丽雅晚到几天,学校在城西,离红都大学坐公共汽车要四十分钟。
他来的那天给白丽雅打了个电话,电话是从传达室打来的,白丽雅接了,
“我到了,学校挺好的,宿舍也挺好的,你怎么样?”
白丽雅说挺好的。
闻诚说,
“周末我过去看你。”
闻诚每个周末都来,有时带一网兜苹果,有时是一本书,或者一包点心。
开学没几天,白丽雅就发现自己这个班藏龙卧虎。
坐在前排的那个男生,叫周明远,父亲是省里的干部,
长得白白净净,穿一件藏蓝色的呢子大衣,领口别着一枚校徽,走路带风。
他第一次跟白丽雅说话是在食堂,他端着饭盘坐到她对面,问她是哪里人。
白丽雅说了,他点点头,说北境好,北境人豪爽。
白丽雅嗯了一声,低头吃饭。
他又问她是哪个系毕业的,白丽雅说以前在村里教书。
周明远愣了一下,说那你很不容易。
后来周明远常来找她借笔记,有时候在教室门口等着,有时候在宿舍楼下等着。
周明远借笔记,还回来的时候,白丽雅发现笔记里夹着电影票,
她拿出来还给他,说我不去。
还有一个,是学生会副主席,叫陈立华,河北人,说话带着保定口音,喜欢在操场上朗诵诗歌。
有一回他拦着白丽雅,说你的眼睛像秋天的湖水。
白丽雅看了他一眼,说你的袜子颜色不配你的鞋。
陈立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白丽雅已经走了。
闻诚来的时候,正赶上陈立华在宿舍楼下堵白丽雅。
他手里拿着一本书,说要送给白丽雅。
白丽雅没接,说这书图书馆有。
陈立华说图书馆那本被人翻烂了,我这本是新的。
白丽雅说新的我也不要,看不完。
陈立华还想说什么,闻诚从后头走过来,目光不善地瞪着他,他只好走了。
闻诚站在宿舍楼下,看着陈立华的背影消失在校门口,
“这人是谁呀?”
“不是说了吗,同学。”
“同学送你书干什么?看起来对你不一般啊!”
“你想多了,就算他想得多,我这里也没这么想。”
闻诚不说话了,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脚底下踢着一颗小石子。
闻诚憋了半天,说,
“我想带你回家见见我爸妈”。
白丽雅立刻拒绝了,
“我不去!”
闻诚很意外,脸色阴沉,不再说话,
白丽雅把苹果换了个手拎着,站定,看着闻诚。
闻诚被她看得有点发毛。
白丽雅说,
“闻诚,既然认识这么久了,我跟你说几句实话,你心里有数就好。”
白丽雅沉吟了一下,开口说道,
“你看见的那些男同学,长得好的,家里有背景的,会献殷勤的,
但在我眼里,他们都不如我自己有魅力。”
闻诚愣了一下。
白丽雅说,
“我不是谦虚,是真的觉得。
我走到今天这一步,不是靠谁,是靠我自己。
传统女人那种相夫教子的日子,我不想过,也过不了。”
闻诚张了张嘴,白丽雅没让他说话。
“那种日子,把女人困在灶台边,
困在尿布堆里、困在丈夫和孩子中间,一辈子出不来。
我好不容易走出来了,不想再进去。”
闻诚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问,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白丽雅说,
“念书,毕业,工作,挣钱,想去哪儿去哪儿,想干什么干什么”。
“那我呢?”
白丽雅看着他。
闻诚被她看得有点紧张,说,
“我不是催你,我就是想知道。”
白丽雅略略思考,说,
“你要是愿意,可以先做男朋友。
帮我挡挡那些送书的、朗诵诗的、约看电影的。”
闻诚的眼睛亮了一下。
白丽雅又说,
“但不是你想的那种男朋友。
我不会给你洗衣服做饭,不会跟你回家见家长,不会毕业就结婚。
我忙的时候你别烦我,我闲的时候你可以来找我。
你别指望我围着你转,我也不会要求你围着我转。
你要是觉得行,就试试。不行,就算了。”
闻诚站在那儿,想了半天,一点头,说,
“行!反正认识你以后,我也看不上别的人了!
不过,咱们什么时候能真正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