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丽雅有时闲了,会抱着壶酸梅汤,躲进大井台的老树上,
借着浓密树荫的遮挡,听洗衣打水的村邻,说里短家长。
就图个耳根子热闹,捡个乐呵。
有时,她会趁周围没人,去捉弄村口游荡的野狗。
当着野狗的面隐身,待其茫然乱嗅,又倏然现出身形。
忽隐忽现,把野狗耍得前爪乱扒,后腿打滑。
最后,原地打转,叫声跑偏,口吐白沫,彻底失了往日的威风。
白丽雅叉腰哈哈大笑,谁让你上辈子对我狂叫!
当然,她也没忘了其他的“野狗”
白丽雅经常遁影藏形,到苟长富家坐坐。
自从苟栋栖回家养伤,苟家就没有安生日子。
总是传出压抑的吵嚷和摔打声,以及苟长富气急败坏的呵斥。
旁人都是隔墙听音,白丽雅却可以现场吃瓜。
看着这三个人像三头困兽,彼此咒骂、撕咬,
白丽雅听着,心里像三伏天喝了冰凉的井水,舒爽畅快。
苟栋栖这孽畜,上一世是她的丈夫,也是折磨她最久的一个。
那条被她设计砸折的腿,够他下半辈子“享用”了。
石桂香心里揣着一把淬了毒的刀,刀尖永远对着苟栋栖。
她认定,自己当年那个已经成了形的男胎,就是被苟栋栖给害没的。
这仇,不共戴天。
过去苟栋栖不在她眼前晃悠,石桂香还能维持平静。
如今,仇人瘸着腿回了家,事事要她伺候,
石桂香心头的恨,被浇了滚油。
常常在饭桌上,或者一家子闷坐时,她忽然就红了眼眶,
目光虚虚地落在空气里,幽幽地喊一句,
“栋梁啊,你在哪儿呢?回来看看妈妈!”
“我儿啊,我的栋梁啊,你看桌上的菜,你要吃哪个?”
“我苦命的儿啊,我的心肝,你被害得好惨啊!”
声音起初是压抑的哽咽,渐渐就扬起来,越哭声音越大。
白丽雅看得出,受了伤的苟栋栖忍耐力提高不少。
石桂香指桑骂槐,他硬忍着,脸绷得紧紧的,筷子攥得指节发白。
可石桂香那一声接一声,絮絮叨叨,终于,那根弦“啪”地断了。
苟栋栖猛地将手里的碗筷砸在炕上,汤汁四溅,
他眼睛赤红,面目狰狞,冲着石桂香地大骂,
“哭!哭你娘的丧!
你那短命鬼儿子早就化成灰了,整天号,号给谁听?”
他越是暴怒,石桂香反而像是得到了某种验证,
她转向苟长富,
“你听听,你听听他说的这是人话吗?
我可怜的栋梁啊……你走了,有人就这么巴不得啊……”
苟长富往往是先叹一口气,劝道,
“桂香,过去的事了,就别提了。
说完骂完,孩子也回不来了……吃饭,吃饭。”
可这怎么能压住石桂香的怨气。
石桂香指着苟栋栖破口大骂,
“你个缺了八辈子德的小杂种,祖宗不积德,造出你这么个坏种!
而今你瘸了一条腿,天天在家吃干饭,还有脸……”
不等石桂香说完,苟栋栖已经喘着粗气,扑过去薅石桂香的头发,
“你看老子不顺眼,老子就收拾你,小杂种死了,你想儿子,就跟他去吧!”
石桂香才三十二岁,身强体壮,反手就推了苟栋栖一个趔趄。
苟栋栖暴怒,抓起手边的东西就扔过去……
有时是碗,有时是壶,有时是木凳子。
苟长富夹在中间,拦这个,压那个。
可俩人打红了眼,根本收不住。
拳风掌影,招呼到他身上,把他揍得够呛。
按照白丽雅对苟长富的了解,这个人控制欲极强,睚眦必报。
即便被停职,也不会这么消停。
原来,是他倒不出功夫,净在家挨揍了!
每当看到这一幕,白丽雅就捂着肚子,乐得嘎嘎的。
反正屋里人打得正疯,谁也注意不到这点动静。
有时,她会趁机打翻个碗,推倒个铁锹,
把这个人兜里的钱,塞给另一人身上,让苟栋栖和石桂香彼此指责打骂……
这天,苟赖牛登门了。
苟赖牛这些年的行踪,在苟家乃至整个苟家窝棚都是个谜。
除了苟长富,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他只偶尔回来,像候鸟掠过。
住不长久,很快又拎着他那旧藤箱消失。
名义上,他带着苟栋栖进山修行。实际上,他腿脚不闲着,四处游逛。
村里人只当他是在外头跑生活,或许做点小买卖。
反正有苟长富定期给他们爷孙寄钱、寄粮票,他们生活是不愁的。
苟赖牛沉默寡言,与谁都无深交,连村里人都不大来往。
苟四虎的爹总想拉着他和其他几个苟姓的老辈儿喝酒,他从来没理过。
苟赖牛收到儿子的求救信,带着苟栋栖回村。
苟栋栖满村招摇,苟来牛却像田埂上的土坷拉,混在泥土里,悄无声息。
他只在家里住了两三天,便拎着磨得发亮的旧藤箱,搬出去了。
苟家窝棚靠近狗头岭一侧,有一处空房子。
房子里的人没了,留下两间破房子和空空的院落。
村里人都不往这里来,苟赖牛却相中了这里。
石桂香虽不情愿,但面子上不敢违拗公公,每日按时将饭食送到门口。
她往往连门都不进,放下就走。
苟赖牛在儿子家里时,石桂香和苟栋栖都不敢造次,
不仅不敢当着他的面打架,甚至连大声喘气都得在心里掂量掂量。
苟栋栖知道爷爷的脾气。
石桂香虽然没见过苟赖牛发脾气,但她总觉得这个老头瘆得慌。
一侧脸有道长疤,纵向下方,一直连到脖子。
整张脸没有皱纹,却青筋暴起,还有沟壑似的大条深褶,
与其说像个风干的老核桃,不如说更像个肾囊子。
苟赖牛发话了,音量不高,却透着说一不二的强势,
“让鸦儿搬过来,跟我住。”
这话一出,全家都愣了。
苟长富完全没有料到,
石桂香先是一惊,随即眼底划过一丝快意。
这瘟神老头子总算要把那小孽障弄走了。
苟栋栖本人则是惊疑不定,他拖着一条瘸腿,瞪着爷爷看不出情绪的脸。
苟赖牛的理由让人难以反驳,
“我老了,眼神不济,夜里起个身倒个水,没个人不行。”
他浑浊的眼睛扫过苟栋栖的腿,又添了一句,
“我还有点事儿,需要鸦儿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