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尽了……)
(休息三天……)
几个月前。
龙门。
空气里开始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淡淡咸腥,像永远无法晒干的渔网,又像某种缓慢腐烂的巨物在远处散发的叹息。
最初只是关于伊利比亚沿海城市的“异常气候事件”和“通讯中断”。
很快,简报变成了头条,头条变成了连续不断的紧急播报。
最后,连播报都变得断断续续,只剩下滋啦的电流杂音和偶尔传来的夹杂着非人嘶吼与绝望呼喊的破碎信号。
大静谧吞没了所有海岸线。
蔚蓝的传说变成了无边无际的黑暗。
大海,成了地狱的门户。
拉普兰德坐在一间废旧仓库顶上。
她屈起一条腿,手肘搭在膝盖上,另一条腿随意垂下,轻轻晃荡。
我靠坐在她旁边稍后的位置,沉默地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我的力量,不知从何时起,开始缓慢而无可挽回地流失。
现在的我,比初来这个世界时还弱,甚至更加迟钝。
一种深沉的,源自存在本身的虚弱感,如影随形。
拉普兰德瞥了我一眼,蓝灰色的瞳孔里没什么情绪。
“又弱了?”
“……嗯。”我低声应道。没什么好隐瞒的。
她嗤笑一声,转过头,重新看向远处龙门那依旧璀璨,但却仿佛蒙上一层灰败颜色的霓虹。
“真没用,还以为是个了不得的怪物,结果是个会过期的劣质品。”
她的嘲讽一如既往,但我能听出底下那一丝极其细微的……别的什么。
不是关心,或许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我这个“异常”依旧在她的认知范围内,哪怕是以这种令人失望的方式。
伊利比亚及周边诸国在地图上无声熄灭,仿佛从未存在。
所有辉煌的名字,所有强大的传说,都在那黑色潮水前逐一崩解、湮灭。
广播里的沦陷名单越来越长,间隔越来越短。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从海岸线开始,向内陆无声蔓延。
“……乌萨斯的内卫,”拉普兰德忽然开口,声音在晚风中有些飘忽,“听说他们最后把自己和整片冻原一起,变成了一个超大号的‘国度’。”
她顿了顿,嘴角扯了扯,不知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倒是给北边逃难的人,多挣了几个月时间,真够拼的。”
她说的轻描淡写,但我能想象那是何等惨烈与决绝的景象。
用生命的终极燃烧,制造一片死亡的绝地,只为拖延时间。
而这样的牺牲,在铺天盖地的海嗣面前,也仅仅只是“拖延”而已。
乌萨斯最终还是没了。
广袤的冻原变成了新的海洋。
世界版图上,最后亮着的,似乎只剩下炎国。
以及各国残军、流亡者、幸存者在炎国。
龙门,这座移动城邦,暂时还未被潮水直接拍击,但已然能听到遥远的来自东面和北面的沉闷轰鸣。
空气中那股海腥味越来越浓,带着铁锈和腐烂的气息。
“炎国能撑多久?”拉普兰德像是在问我,又像是在自问。
她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左肩,动作有些僵硬。
我的目光落在她脖颈和锁骨附近。
那里,苍白的皮肤上,晶体般的凸起已经悄然爬到了锁骨的位置,像某种恶毒的藤蔓,正在向她心脏的方向缓慢而坚定地蔓延。
她最近穿高领衣服的时候多了,但偶尔的动作还是会暴露。
疼痛,想必如影随形。
“不知道。”我回答。
这是实话。
我的力量衰退,连带对危险的感知也变得模糊。
但那种笼罩天地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是做不了假的。
她放下手,没再说话,只是看着龙门那虚假的繁华,眼神空洞。
我们之间的对话,在这些日子里,变得比在荒野时更少,也更艰难。
我努力想找些话说,想靠近一点,但身体的虚弱和内心的茫然让我显得笨拙。
她则越来越沉默,常常一坐就是半天,不知在想什么,或者什么都没想。
有时,会遇到小股渗透进城的形态怪异的海嗣,或者被绝望和恐惧逼疯的暴徒。
拉普兰德会出手。
她的剑依旧快,依旧狠,但我能看出,她的动作不如以前那么流畅了。
源石在侵蚀她的身体,而我的存在,从助力变成了需要分神留意的累赘。
有一次,我们被几只从下水道钻出的、形似放大版食尸鬼的海嗣堵在窄巷。
她让我退后,自己迎了上去。
剑光闪动,解决了大半,但有一只从侧面扑向我。
我下意识想调动力量,体内却只传来一阵空虚的钝痛,动作慢了半拍。
拉普兰德的剑比我更快。
她几乎是拧身折返,一剑将那怪物钉死在墙上,粘液溅了她一身。
然后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瞬间,她脸上没有嘲讽,没有不耐,甚至没有担忧。
只有一种极其复杂的我读不懂的神色,很快被惯有的冷漠覆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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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物。”她骂了一句,抽出剑,甩掉上面的秽物。“站都站不稳了?”
但那天晚上,她丢给我块压缩饼干,她则靠在墙边,罕见地没有立刻休息,而是看着我小口吃着。
尽管食物对我来说已几乎无法提供能量,只是一种维持“像人”的惯性。
“喂,”她忽然说,声音在黑暗中很低,“你刚来那会儿,在叙拉古,是不是比现在还废柴?走路都打晃,眼神像个死人。”
我咽下干涩的食物,点了点头。
她似乎轻轻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闭上了眼睛。
但我感觉到,她身上那种紧绷的、戒备的气息,在那一刻,似乎有了一点点极其微弱的松动。
仿佛我变回“废物”,反而让她找回了一点熟悉的可以掌控的感觉。
很扭曲,但对我们而言,或许这就是“常态”。
直到那一天。
尖锐得刺破云霄的警报,毫无征兆地在龙门每一个角落凄厉响起。
那声音里浸透了真正的、末日的恐慌。
远方,西面的地平线上,出现了那道连接天地的黑色“墙壁”。
推进的速度远超想象。
海嗣的主力,来了。
龙门,终于迎来了终末的潮汐。
整个城市瞬间陷入了最后的疯狂与混乱。
近卫局的喇叭声嘶力竭地组织撤离,但秩序在绝对的数量和恐惧面前迅速崩解。
人们哭喊着,推搡着,冲向据说还在运作的少数几个撤离点。
拉普兰德看着外面街道上奔逃的人流和远处那遮天蔽日的黑暗。
她的侧脸在警报的红光中明暗不定。
“你,”她没回头,声音平静得可怕,“去南边的三号撤离点,跟着人群走。”
“你呢?”
“我?”她终于回过头,蓝灰色的瞳孔在红光映照下,仿佛燃烧着冰冷的余烬,“我去看看,那些深海来的杂碎,到底有多硬。”
“我跟你去。”我想都没想。
“你?”她上下扫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完全无用的垃圾,却又在最深处藏着一丝别的什么,烦躁?还是……
“你现在能干什么?挡路都嫌碍事,滚去撤离点,这是最后一遍。”
说完,她不再看我,开始检查自己的双剑。
我知道她说的是事实。
现在的我,跟上去只能是拖累,甚至可能让她分心而死。
但那种将她独自留在绝境,自己逃往所谓“生路”的感觉,比死亡更让我难以忍受。
“拉普兰德……”我试图抓住她的手腕,手指却虚弱无力。
她猛地甩开我的手,力道不大,却让我踉跄了一下。
她盯着我,眼神锐利如刀。
“听好了,‘野狗’。”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每个字都砸在我身上。
“我们的‘游戏’,到此为止了,我不是你的‘意义’,你也不是我的‘盾’了。
现在,你是个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的废物,而我要去做我的事。
别跟来,别让我在杀怪物的时候,还要回头担心会不会踩死你。
那会让我死得很不痛快。”
她顿了顿,语气诡异地放缓了一点,甚至带上一点近乎残酷的柔和:
“看在我们一起混过不少日子的份上,给你个忠告:如果能活下来,就尽量活着。
哪怕像条真正的野狗,在垃圾堆里翻吃的,也比现在这样……强。”
说完,她转身,毫不犹豫地走向门口,白色的长发划过一道决绝的弧线。
“等等!”我冲上去,再次想拦住她。
这一次,她的手按在了剑柄上,没有拔出,但威胁意味十足。“让开。”
我没有让开,只是看着她,想从那双冰封的眸子里找到一丝动摇。
但没有。
只有一片即将奔赴毁灭的平静,以及一丝……对我这纠缠不休的厌烦。
“我……”
我的话没能说完。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喊叫:“这边!这边还有活人!快!去三号点!最后一批了!”
几个穿着近卫局应急制服,满脸烟尘和血污的人冲了进来,看到我们,愣了一下,随即急吼道:
“还愣着干什么!走啊!怪物快突破外围防线了!”
其中一人看到拉普兰德手中的剑和她身上散发出的危险气息,警惕地举起铳:“你……”
拉普兰德看都没看他们,只是最后瞥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障碍物。
然后,她身形一动,如同鬼魅般的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混乱街道的另一头,直奔那火光最浓烈的方向。
“喂!你!”近卫局的人想追,但外面的情况显然不允许。
他们转而看向我:“你!跟我们走!快!”
我站在原地,看着拉普兰德消失的方向,体内空荡荡的,只有心脏(或者说,能量核心模拟出的搏动)在死寂地、沉重地敲打着胸腔。
无力感如同冰冷的铁水,灌满四肢百骸。
我想追上去。
脚却像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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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的人不耐烦了,一把抓住我的胳膊,用力往后拽:“妈的,想死吗!走啊!”
我被拽得一个趔趄,身不由己地被人流裹挟着,向着与拉普兰德相反的方向,向着所谓的“生路”,踉跄退去。
视线死死锁住她消失的街角。
直到建筑物的拐角彻底遮挡了视野。
直到警报声、爆炸声、哭喊声和那非人的嗡鸣混合成一片吞噬一切的喧嚣。
直到我被彻底卷入仓皇奔逃的人潮,像一片枯叶,被冲向未知的深渊。
我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只有内心深处,那在一片虚无的荒原上,反复回荡的、无人听见的自问:
我……到底算什么?
连跟随你,走向共同的终末……
都做不到了吗?
……………………
两天。
在尸体堆里躺了两天。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看着他们死,然后躺在他们渐渐冰冷的尸体中间,等待了四十八个小时。
这是一支混杂的队伍。
萨卡兹的佣兵,维多利亚的老兵,乌萨斯逃出来的伤残士兵,莱塔尼亚失散的术士,甚至还有几个卡西米尔溃败的游骑。
他们都是被大撤退的洪流冲散,或者自愿留下断后的“弃子”。
临时推举出的领头人是个独眼的乌萨斯老兵,叫巴甫洛夫。
他没说什么豪言壮语,只是指着地图上一处隘口:“守这里,能多拖半天,半天,后面的人就能多跑出去一段距离。”
没人有异议。
我们占据了隘口两侧的碎石坡和废弃的矮墙。
人数不到一百,弹药不多,源石技艺使用者不到十个,人人带伤。
对面,是如同黑色溪流般从山谷另一端蜿蜒而来的海嗣。
数量看不清,反正很多。
战斗毫无悬念地开始了。
我缩在矮墙最内侧一个凹陷处,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石块。
身体的虚弱感越来越重,连保持清醒都需要费力。
我看着他们。
萨卡兹佣兵挥舞着几乎和他一样高的重剑,每一次斩击都带着破风之声,将扑上来的海嗣劈成两段或砸得粉碎。
他口中骂骂咧咧,尽是些听不懂的卡兹戴尔俚语,但眼神凶悍如受伤的孤狼。
“*卡兹戴尔粗口*,想不到老子最后要在地上喂鱼了!”
他身后,几个莱塔尼亚术士脸色苍白,但手势稳定,引导着空气中躁动的源石能量,凝聚成灼热的火球、冰椎成片地泼洒出去。
被击中的海嗣发出嗤嗤的声响,化作焦炭或被冰冻破碎的残骸。
“知足吧!之前撤退的时候没被丢下喂鱼就不错了!”
旁边一个脸上带着狰狞疤痕的维多利亚老兵一边用一杆老式铳械精准地点射远处试图攀爬的海嗣,一边大声嚷嚷回去,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粗鲁的生机。
“呸!老子是自己留下的!”萨卡兹佣兵吐了口带血的唾沫,重剑横扫,将三只同时扑来的形似放大多足昆虫的海嗣拦腰斩断。
战斗持续着。
每分每秒都有人倒下。
一个年轻的乌萨斯士兵被酸液喷中了脸,惨叫着滚下山坡。
一个莱塔尼亚女术士力竭晕倒,立刻被扑上来的海嗣淹没。
矮墙多处被突破,又被用身体和武器强行堵回去。
血和粘稠的蓝黑色体液混在一起,浸透了碎石地面,散发出令人作呕的甜腥气。
萨卡兹佣兵和维多利亚老兵背靠着背,成了一个小小的不断移动的杀戮核心。
佣兵的重剑负责近处清场,老兵的铳械和腰间的刺刀解决中距离和漏网之鱼。
“魔族佬!左边!”老兵吼道。
佣兵看也不看,反手一剑,将一只从侧翼阴影中扑出的蛇形海嗣拍飞。
“用得着你提醒?!”佣兵喘着粗气回骂。
他们身上都添了新伤。
佣兵的左肩甲被腐蚀穿了一个洞,下面的皮肉焦黑。
老兵的腿上被骨刺划开一道深口,血流如注,但他只是胡乱撕了块布条扎紧。
海嗣的攻势似乎永无止境。
它们踩着同伴的尸体涌上来,形态各异,攻击方式层出不穷。
酸液、骨刺、音波、缠绕、冲撞……
莱塔尼亚术士们开始有人因过度施法而咳血,脸色灰败。
乌萨斯士兵的弹药快打光了,开始用枪托和工兵铲肉搏。
绝望的气氛开始弥漫,但没有人逃跑。
或许知道逃不掉,或许只是……累了。
就在一次击退小型冲击的间隙,一只潜伏在尸堆下的如同巨型海葵般的海嗣突然发难!
它顶部如同花苞般的结构猛地张开,喷射出数十根锐利如长矛的带着倒刺的苍白骨刺!
“小心!”有人惊呼。
但太晚了。
萨卡兹佣兵正转身劈砍另一侧的敌人,后背完全暴露。
噗噗噗——!
至少三根骨刺,结结实实地贯穿了他的胸膛和腹部,巨大的冲击力带着他向后飞起,重重钉在后方残破的石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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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中的重剑当啷一声落地。
“魔族佬!!!”维多利亚老兵目眦欲裂,瞬间红了眼,也顾不得自身安危,对着那只海葵状怪物疯狂倾泻着铳膛,然后一边咆哮着向前冲去!
“*维多利亚粗口*!给老子死!!”
攻击如同雨点般打在怪物臃肿的躯体上,打出一个个窟窿,粘液四溅。
怪物发出尖锐的嘶鸣,挥舞着触手试图反击,但老兵状若疯虎,硬顶着抽来的触手(被撕开几道血口),将最后一梭子全部灌进了它疑似核心的位置。
怪物抽搐着,缓缓瘫软下去。
老兵看都没看那死去的怪物,踉跄着冲到被钉在墙上的萨卡兹佣兵身边。
佣兵低垂着头,口鼻溢血,但居然还没死。
他咳嗽着,血沫喷溅。
“给老子起来!!!魔族佬!!!咱还没杀回本呢!!!”老兵嘶吼着,试图去拔那些骨刺,但骨刺深深嵌入石墙,纹丝不动。
萨卡兹佣兵艰难地抬起头,脸上居然还扯出一个狰狞的笑容,牙齿都被血染红了。
“吵……吵死了……老鬼……”
随后他伸出沾满血污的手,握住了贯穿腹部的最大那根骨刺,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猛地向外一拔!
嗤啦——!
骨刺带着破碎的内脏碎片和大量鲜血被硬生生拔了出来!佣兵身体剧烈抽搐,脸色瞬间死白,但硬是没哼一声。
老兵眼神一颤,几乎是扑上去,从自己破烂的军服内袋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那里面是所剩无几的止血药粉,但他不管不顾,将大半包药粉全糊在了那恐怖的伤口上。
药粉混合着血液,迅速凝结成暗红色的硬痂。
“省着点……老鬼……”佣兵虚弱地说,眼神已经开始涣散。
老兵没理他,只是死死按着伤口,抬头看向隘口前方。
海嗣的浪潮,在经过短暂的调整后,又一次涌了上来。
比之前更多,更密集。
剩下的活人已经不到三十个,个个带伤,弹药几近枯竭,术士们连站直都困难。
独眼的巴甫洛夫被几只海嗣拖了下去,只留下一声短促的怒吼。
最后的时刻,到了。
萨卡兹佣兵似乎恢复了一点神智,他看了看身边浑身浴血、喘着粗气的老兵,又看了看前方无边无际的黑暗,咧了咧嘴。
“下辈子……”他声音微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畅快,“老子请你尝尝卡兹戴尔的好酒!最烈的那种!”
维多利亚老兵愣了一下,随即也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抹了把脸上的血和不知名的液体。
“哼,魔族佬能有什么好东西。”他啐了一口,声音同样嘶哑低沉,“来我们维多利亚,包你爽!酒管够,妞……”
他的话没说完。
黑色的潮水,吞没了他们。
也吞没了最后几个站着的身影。
怒吼声,咆哮声,金属碰撞声,骨头碎裂声……一切抵抗的声音,在短短十几秒内,彻底消失。
只剩下海嗣们咀嚼、吞噬、拖曳尸体的粘稠声响,以及那永恒的低沉嗡鸣。
我依旧缩在那个凹陷里。
战斗从头到尾,没有一只海嗣攻击我。
它们仿佛没有看见我,或者把我当成了石头、尸体的一部分。
它们的利爪、酸液、骨刺,甚至直接爬过我蜷缩的身体,却没有造成任何伤害。
我能感觉到它们冰冷滑腻的躯体摩擦过我的皮肤,能闻到那令人作呕的腥气,但它们就是没有攻击意图。
仿佛我不存在。
仿佛我连被吞噬的“价值”都没有。
我听着外面惨烈的战斗,闻着浓烈的血腥和焦糊味,感受着生命一个个在我感知范围内熄灭。
我想动,想哪怕捡起一块石头扔出去,想冲出去,哪怕只是吸引一点注意力,或者……单纯地找死。
但身体虚弱得连抬起手指都费力。
一种更深层次的源于存在本质的麻木,冻结了我的意志。
我只能等死。
像个最卑劣的旁观者,等着被胜利者的铁蹄无意中踩碎。
然而,就连这卑微的期望也落空了。
当最后一声人类的声音消失,当海嗣们开始“打扫”战场,吞噬尸体,搬运残骸时,有几只似乎对我这个“静止物”产生了好奇。
一只形似放大多毛海星的怪物伸出触手,缠住了我的胳膊,试图将我拖走。
另一只口器如同钻头的海嗣,将它的口器对准了我的胸口,开始旋转。
然后,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触手缠上我胳膊的瞬间,它表面那些细密的用于吸附和感知的纤毛,忽然开始枯萎、脱落,仿佛接触到了某种绝对的“死寂”。
缠绕的力量迅速消退。
而那钻头般的口器在接触到我皮肤的刹那,旋转的速度骤然降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然后,构成口器的坚硬几丁质和生物金属,如同被无形的力量剥离、分解,化作极其细微的尘埃,飘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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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我的皮肤……吸收了?
不,更像是“同化”了,消失在我体内那片虚无的荒原中。
两只海嗣猛地僵住,随即如同触电般弹开,发出短促而尖锐的嘶鸣,充满了……困惑?
甚至还有一丝极淡的……恐惧?
它们在我周围徘徊了几秒,触手和口器部位明显出现了不自然的萎缩和色泽暗淡。
很快,更多的海嗣似乎通过某种蜂巢意识感知到了这里的异常。
它们不再试图攻击或吞噬我,只是远远地绕过我所在的位置,继续它们的工作,仿佛我是一块有毒的礁石,或者一片虚无的真空。
我被彻底遗忘了。
在堆满残缺尸骸、浸透鲜血的战场上,我成了唯一一个活着却无人问津的幽灵。
两天。
我躺在那里,看着天空从铅灰变成墨黑,再变成铅灰。
听着海嗣搬运尸体的声音渐渐远去,新的浪潮经过时那沉重的脚步和嗡鸣。
闻着血腥味渐渐被风吹淡,混合进尘土和远处海腥的气息。
没有饥饿,没有干渴,只有无尽的虚弱和麻木。
第三天清晨,当最后一批路过的海嗣也远远绕开我,消失在隘口另一端后,这片杀戮场终于恢复了死寂。
只有风,呼啸着掠过碎石和干涸的血迹。
我动了动手指。
还能动。
我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用手肘支撑着,一点一点,从那个凹陷里爬了出来。
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每一个动作都带来骨骼摩擦般的酸痛和深入骨髓的虚弱。
我坐在沾满污秽的地面上,环顾四周。
残破的武器,焦黑的痕迹,零星未被完全吞噬的碎骨和衣料碎片。
那个萨卡兹佣兵被钉过的石墙上,只留下几个深坑和一抹暗褐。
维多利亚老兵倒下的地方,只剩下一片颜色深暗的土地。
什么都没留下。
除了我。
我缓缓站起身,双腿颤抖,几乎无法支撑体重。
但我还是站住了。
我看向来时的方向,看向龙门可能所在的方向。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空旷的被践踏过的荒野,和更远处地平线上弥漫的不祥灰暗。
回去。
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出来。
回到龙门。
回到拉普兰德消失的方向。
尽管那里可能已经什么都没有,只剩下废墟和怪物。
但除了那里,我还能去哪?
这个世界,对我而言,只剩下那一个坐标。
无论那里是天堂还是地狱,是希望还是彻底的终结。
至少……是和她有关的终结。
我迈开脚步。
一步,一步,踉跄而缓慢。
脚下的土地松软,浸透了鲜血,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噗嗤声。
没有海嗣理会我。
它们像黑色的溪流,在不远处按照既定的方向移动,偶尔有靠近的,也会在几米外自动分流,绕开。
我像个行走在噩梦中的透明人,穿过尸骸,穿过废墟,穿过缓缓蠕动的黑暗之潮。
朝着龙门。
朝着那早已湮灭在火海与嘶鸣中的白色身影。
独自一人。
毫无阻碍地。
逆向而行。
走向那片已然倾覆的地狱。
也走向我那名为“追寻”的绝路。
……………………
黑暗。
不是夜晚的那种黑,而是一种彻底剥夺了所有光线与轮廓的虚无。
像被浸泡在浓稠的墨汁里,又像是眼球本身变成了两块冰冷的玻璃,只能映出内部空洞的反射。
我“看”不见了。
不是突然的,是渐渐失去的,就像我的力量流失一样,视觉也一点点被剥夺。
先是色彩变得黯淡,像褪色的老照片。
然后轮廓开始模糊,边缘融化在灰色的雾气里。
最后,连那点灰蒙蒙的光感也消失了,只剩下永恒、绝对的黑。
身体比两天前离开那个隘口时更加虚弱。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拖着千钧重担。
我感觉自己像一具正在风干的陶俑,内部空荡荡,只剩下一层脆弱的壳,和壳里那团不肯熄灭的执念。
但我还在走。
朝着记忆中的方向,朝着那座已经死去的城。
其他感官变得怪异而不可靠。
风声在耳边忽大忽小,有时尖啸如鬼泣,有时又寂静得可怕。
空气里的味道复杂得令人作呕,浓重的海腥、东西烧焦后特有的焦臭、腐烂的甜腻,还有一种陌生的、仿佛巨大生物体腔内的温热湿气。
脚下的触感更是混乱,有时是坚硬硌脚的碎石和瓦砾,有时是粘稠湿滑的不知名东西,有时又突然踩空,跌进松软的“毯子”里。
我听不见人类的任何声音。
只有海嗣那无处不在的低沉或尖锐的嗡鸣,它们移动时粘稠躯体摩擦地面的窸窣,以及偶尔响起的建筑残骸在自身重量或外力下彻底崩解的轰然闷响。
世界变成了一座充满恶意触感和声音的迷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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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是里面唯一一个还在徒劳移动的错误坐标。
我摔倒了很多次。
脸撞在尖锐的物体上,没有痛感,只有冰凉的触感和液体(可能是血,也可能是别的什么)流下的湿润。
手在摸索支撑时按进温热的“东西”里,那东西迅速枯萎、硬化,变成粉末。
我爬起来,继续走。
我不知道走了多久。
时间也失去了意义。
直到——
我感觉自己穿过了一片“边界”。
空气中的味道陡然变了。
海腥和湿气依旧浓重,但混合进了极其强烈的硝烟味、燃烧的塑胶和金属味,以及一种……
浓烈到化不开的血腥。
脚下的地面也变得不同,多了许多形状规则的碎片——玻璃、金属、混凝土块。
我踢到一个圆柱形的物体,滚动时发出空荡的声响。
我进入了龙门。
或者说,进入了龙门曾经矗立,如今已化为某种难以形容的混合物的区域。
黑暗依旧,但“景象”却以一种扭曲的方式“浮现”在我仅存的感知里。
不是视觉,更像是某种由气味、声音、触感和……执念共同编织出的幻象。
破碎的霓虹招牌像折断的翅膀斜插在瓦砾堆上,内部偶尔蹦出几点苍白的电火花。
烧毁的车辆只剩下焦黑的骨架,轮胎融化成诡异的形状。
高楼只剩下犬牙交错的残骸,如同巨兽死后的嶙峋骨骸,指向灰暗(我感知中的灰暗)的天空。
街道消失了,被倒塌的建筑物和某种半有机半无机的“新地面”覆盖。
到处都是尸体或者尸体的残骸。
大多数已经不成形,被啃噬、溶解、或与废墟融为一体。
偶尔能碰到相对完整的部分,冰冷僵硬,穿着各式各样的衣物。
近卫局的制服、平民的便装、逃亡者的破衣烂衫。
我摸索着绕过它们,指尖传来的触感让我胃部一阵翻涌,尽管我已经很久没有“进食”的欲望了。
这里也有海嗣。
很多。
我能“感觉”到它们。
不是看见,而是感知到它们存在的“痕迹”。
它们似乎依旧在“工作”,分解、搬运、改造着这片废墟。
而它们,依然无视我。
我像一个行走在祭坛上的幽灵,穿过忙碌的食尸鬼群,寻找着某个也许早已不存在的祭品。
我不知道拉普兰德最后去了哪里。
记忆只停留在她消失在混乱街道尽头的那个瞬间。
我只能凭着最后的方向感,朝着龙门当时战斗最激烈、火光最盛的核心区域跌跌撞撞地前进。
绝望感不是尖锐的,而是绵密的、沉重的,如同这包裹着我的黑暗,渗透进每一个毛孔,每一寸思维。
我找不到她。
在这个充满死亡和怪物的坟墓里,我连自己的手脚都快感觉不到,如何去找到一个人?一具尸体?
也许她早就化为了脚下某片粘稠的污渍,或是被拖进了某个深不见底的由海嗣挖掘的坑洞。
但我不能停。
停下,就意味着承认这最后的追寻也是徒劳。
意味着我连这仅存的、支撑着我不至于彻底散架的“意义”也失去了。
我开始用手摸索。
在瓦砾堆中,在扭曲的金属框架下,在那些冰冷僵硬的肢体旁。
手指被锋利的边缘割破(没有血流出来,只有一种干涩的破裂感),沾满灰尘和难以形容的污物。
我摸到断裂的武器——制式铳械、卷刃的刀。
摸到破碎的个人物品——烧焦的玩偶、碎裂的相框、干瘪的水壶。
每一次触碰到不属于她的东西,心里的黑暗就加深一分。
直到——
我的指尖,碰到了一段冰冷的金属。
一端有断裂的茬口,参差不齐,边缘锋利。
我僵住了。
手指颤抖地抚过那段金属。
长度大约是小臂的一半。
质地……很熟悉。
我缓缓握住那段断剑,将它从一堆碎石和硬化粘液下抽了出来。
很轻。
比完整的剑轻太多。
断裂处摸起来有种灼烧后的细微粗糙感,可能是在激烈战斗中损毁的。
是她的剑。
双剑中的一把。
找到了……
但只有剑。
我跪在原地,用尽所有残存的感知力向四周“看”去。
只有黑暗。
只有废墟。
只有海嗣移动时发出的令人烦躁的声响。
没有她。
没有尸体,没有衣物碎片,没有任何属于她的除了这把断剑之外的东西。
我紧紧握着那段冰冷的金属,锋利边缘刺破了掌心那层脆弱的皮肤,但依旧没有血流出来。
她死了。
这个念头像一块巨石砸死了我。
剑在这里,人不见了。
在这片被海嗣席卷过的地方,还能有什么别的结局?
可是……
为什么?
为什么我“感觉”不到她的死亡?
她还活着?
这个念头荒谬得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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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种地方,失去了武器,身受重伤(源石病也必然在恶化),面对无穷无尽的海嗣……怎么可能还活着?
但那股直觉,那根丝线的触感,却异常清晰。
它不是指向我脚下这片废墟,而是指向……更深处?或者,更远处?
我握着断剑,挣扎着站起身。虚弱的身体晃了晃,几乎再次跌倒。
如果她还活着……哪怕只有亿万分之一的可能性……
我必须找到她。
无论她在哪里。
无论要穿过多少黑暗,爬过多少废墟,面对多少怪物。
我调整了一下方向,不再盲目地向记忆中的核心区前进,而是试图跟随那根虚无缥缈的“丝线”的指引。
它微弱得几乎无法捕捉,时断时续,像风中残烛。
我朝着感觉中“丝线”牵引最强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步伐更加踉跄,身体更加不听使唤。
黑暗浓重如铁,虚弱感如同附骨之疽。
但我手中握着那截断剑。
属于她的断剑。
而在我这片绝对的、永恒的视觉黑暗里,唯一能“看见”的是一抹模糊的、摇曳的、仿佛随时会消散的白色轮廓。
像一个指引,也像一个嘲弄。
引领着我,走向这片地狱的更深处,走向那个可能根本不存在,或者比死亡更残酷的“希望”。
我知道这很可能是幻觉,是濒临崩溃的意志制造出的幻象。
但我别无选择。
我跟着那抹只有我能“看见”的白色幻影,握紧断剑,一步,一步,蹒跚着,没入龙门废墟那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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