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BJ，秋高气爽。

    苏明远提着那只褪了色的帆布包，站在北京大学西校门口，仰头看着那四个大字，久久没有动。

    从张家庄到BJ，火车坐了一天一夜。硬座车厢里挤满了人，他抱着帆布包挤在过道里，站了大半程。

    但此刻，所有的疲惫都被眼前的景象冲散了。

    这就是北大。他梦想中的学府。

    “同学，你是新生吧？”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走过来，胸前别着“迎新志愿者”的胸牌，“哪个系的？我带你去报到。”

    “中文系。”苏明远说。

    “巧了，我也是中文系的！”男生热情地接过他的包，“走吧，报到点在文史楼，我带你去。”

    苏明远跟着他走进校门。

    校园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笔直的道路两旁种着高大的银杏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

    红砖灰瓦的建筑错落有致，有的古朴，有的现代。

    路上来来往往的都是学生，三三两两，说说笑笑。

    “那边是图书馆，”志愿者指着远处一座建筑，“藏书几百万册，够你读一辈子的。”

    苏明远看着那座建筑，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几百万册书。他想象不出那是怎样的景象。

    公社中学的图书馆只有两间教室大，藏书不过几千册，就已经让他如饥似渴了。

    “这边是宿舍楼，”志愿者继续说，“你们新生住38楼，四人一间。对了，你从哪儿来的？”

    “河北。”苏明远说。

    “河北哪儿？”

    “张家庄。”苏明远顿了顿，补充道，“一个村子。”

    志愿者“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报到手续办得很顺利。领了学生证、校徽、宿舍钥匙，苏明远被带到38楼321宿舍。

    宿舍不大，四张床，四张桌子，一个柜子。已经有三个人在了。

    “新同学来了！”一个白白净净的男生迎上来，伸出手，“你好，我叫陈建国，上海来的。”

    苏明远握住他的手：“苏明远，河北。”

    “河北？”靠窗床上坐着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哦，农村来的。”

    那语气，让苏明远愣了一下。

    另一个正在整理床铺的男生转过头，笑着说：“别理他，他就这德行。我叫张卫东，江苏南京的。你呢？”

    “苏明远。”

    “苏明远，这名字好听。”张卫东说，“你是学中文的？”

    “对。”

    “巧了，咱们四个都是中文系的！”陈建国高兴地说，“这下齐了，以后四年一起混！”

    那个戴眼镜的男生没再说话，继续低头看书。

    苏明远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书，是英文原版的，他看不懂。

    他默默地找到自己的床铺，放下行李，开始整理。

    床铺靠门，光线不太好。但苏明远不在意。

    有张床，有张桌子，能睡觉能看书，就够了。

    他从帆布包里往外拿东西。

    几件换洗衣服，一双布鞋，妈妈做的几块干粮，还有一个小布包。

    他打开小布包，里面是一颗圆润的小石头，泛着淡淡的彩虹光。

    甜甜的锦鲤石。

    临走那天早上，甜甜把石头塞进他手里，认真地说：“大哥，这个给你。石头陪窝好多年了，现在让它陪你。等大哥在BJ想家了，就摸摸石头，像窝在陪你说话一样。”

    他把石头握在手心，温热的感觉从掌心传来。

    他轻轻笑了。

    “这是什么？”张卫东凑过来看，“石头？还挺好看的。”

    “我妹妹给我的。”苏明远说。

    “你还有妹妹？多大了？”

    “六岁。”

    “六岁！”张卫东笑了，“那肯定很可爱。”

    苏明远点点头，想起甜甜扎着两个小揪揪、缺了门牙的笑脸，心里暖暖的。

    晚饭时间，陈建国招呼大家一起去食堂。

    苏明远跟着他们出了宿舍楼。食堂不远，走路几分钟就到。

    正是饭点，食堂里人很多，排着长长的队。

    苏明远看着窗口里的菜，有些眼花缭乱。

    红烧肉、炖排骨、炒鸡蛋、烧茄子……比他想象的丰盛得多。

    他点了一份最便宜的素菜，两个馒头，一碗免费的汤。

    陈建国看着他碗里的菜，有些惊讶：“你就吃这个？怎么不打个肉菜？”

    苏明远笑笑：“素菜挺好，我喜欢吃素的。”

    其实是不舍得。家里虽然日子好过了，但每一分钱都是爸妈辛苦挣来的。他得省着花。

    吃饭的时候，几个人闲聊。

    “你们高考考了多少分？”张卫东问。

    “我四百二十一。”陈建国说。

    “我四百三十八。”张卫东说，“你呢？”他看向苏明远。“四百五十六。”苏明远说。

    桌上安静了一瞬。

    “四百五十六？”陈建国瞪大眼睛，“那不是接近满分了？”

    苏明远点点头。

    “你是你们省状元？”张卫东问。

    “不是。”苏明远说，“我们省状元四百七。”

    “那也很厉害了。”陈建国佩服地说，“我就考不过你。”

    李志强没说话，继续低头吃饭。

    接下来的日子，苏明远渐渐适应了北大生活。

    每天早起跑步，然后去上课。下午泡图书馆，晚上回宿舍复习。生活规律而充实。

    但他也渐渐发现，自己和城里同学之间，有一道看不见的鸿沟。

    课堂上，老师讲到某些文学作品时，城里的同学纷纷举手发言，引经据典，侃侃而谈。那些书，苏明远很多都没读过。那些观点，他很多都没想到过。

    宿舍里，李志强经常用英语和另一个系的同学对话，说得流利自然。

    陈建国和张卫东讨论最近上映的外国电影，讨论交响乐、芭蕾舞、画展。那些话题，苏明远插不上嘴。

    他发现自己像个局外人。

    这天晚上，宿舍里几个人闲聊。

    “你们听说了吗？”陈建国说，“下周有个讲座，请的是法国来的学者，讲存在主义哲学。”

    “存在主义？”张卫东来了兴趣，“萨特那个？”

    “对。我想去听听。”

    李志强从床上坐起来：“我也去。这种讲座难得。”

    他看向苏明远：“你去吗？”

    苏明远沉默了一下，说：“我可能听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