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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倭令”颁布的第三天,登州港的码头上已经搭起了三座募兵站。
不是朝廷搭的,是百姓自己搭的。第一座是石槽村幸存者搭的,木板钉的,上面贴着“参军报仇”四个字。第二座是登州商会的商人搭的,青砖砌的,上面挂着“捐资助军”的横幅。第三座最特别——是十几个女人搭的,她们的男人被倭寇杀了,她们自己来参军。她们不要刀,不要枪,她们要船。她们说:“我们不会杀人,但我们会开船。让我们开船,把兄弟们送到日本去。”
陈二牛站在第一座募兵站后面,嗓子已经喊哑了。他从早上喊到中午,从中午喊到傍晚,一个一个地登记名字、籍贯、年龄、特长。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激动。每写下一个名字,他就觉得,离报仇更近了一步。
“姓名?”
“周大壮。”
“籍贯?”
“登州。”
“年龄?”
“二十三。”
“会什么?”
“打鱼。会水。会补网。会杀鱼。”
陈二牛在“特长”一栏写下“水性好”三个字,然后抬起头,看着周大壮。周大壮很高,比陈二牛高一个头,肩膀宽得像一扇门,胳膊比陈二牛的大腿还粗。他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短褂,露出两条黑黝黝的胳膊,上面全是肌肉。
“你杀过人吗?”陈二牛问。
周大壮摇头:“没杀过。但我杀过鲨鱼。”
陈二牛愣了一下:“杀过鲨鱼?”
“对。去年在海上,一条大鲨鱼咬住了我的渔网,我跳下去,用鱼叉把它捅死了。那鲨鱼有一丈长,二百多斤。”
陈二牛沉默了片刻,然后在名册上写下“胆量过人”四个字,说:“收你。”
周大壮咧嘴笑了,露出两排白牙。他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问:“陈队长,打倭寇,能带上我的鱼叉吗?”
陈二牛想了想,说:“能。但你最好学用刀。鱼叉太慢,一刀捅不死人,人家就捅死你了。”
周大壮点头,大步走了。
他走后,一个瘦小的年轻人挤到前面。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头上戴着一顶破旧的方巾,看上去像个落魄的书生。他的脸很白,白得像纸,嘴唇发青,像是很久没吃过饱饭了。
“姓名?”
“林墨。”
“籍贯?”
“青州。”
“年龄?”
“十九。”
“会什么?”
“读书。写字。算账。还学过一点剑术。”
陈二牛抬起头,看着他:“你是读书人,为什么来参军?”
林墨的眼睛红了,但他的声音很稳:“因为倭寇杀了我的老师。我的老师叫张文远,是青州书院的学正。他去登州抄录‘清倭令’,回来的路上被倭寇劫了。倭寇抢了他的宣纸和笔,嫌少,就把他杀了。尸体扔在路边,三天后才被人发现。”
陈二牛的手停住了。张文远——他记得这个名字。昨天,一个瘦弱的书生拿着破旧的剑来报名,就是张文远。他报了名,被赵铁柱收了,送去了海军陆战队。但今天,张文远已经死了。不是死在战场上,而是死在去抄录“清倭令”的路上。被倭寇杀了。
陈二牛放下笔,沉默了很久。
“你老师的事,我听说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报了名,我亲手写的名字。他被分到海军陆战队,还没来得及报到,就……”
他说不下去了。
林墨擦了擦眼睛,说:“老师教了我十年。他教我读书,教我写字,教我做人。他说,读书不是为了做官,是为了明理。明理不是为了独善其身,是为了兼济天下。老师没能兼济天下,我来替他。”
陈二牛看着这个瘦弱的书生,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但异常坚定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收你。”他在名册上写下“林墨”两个字,然后在“特长”一栏写下“读书、写字、算账”,又在后面加了一行小字——“文远弟子,志继师业。”
林墨深深鞠躬,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很瘦,很单薄,像是风一吹就会倒。但他的步子很稳,一步一步,踏踏实实,像是一个已经走了很久、还要继续走很久的人。
陈二牛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人群中。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登记下一个。
“下一个——”
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挤到前面。他的脸上还有稚气,但眼睛很老成,像是经历过很多不该他这个年纪经历的事。
“姓名?”
“石娃。”
“大名呢?”
“没有大名。从小就叫石娃。”
“籍贯?”
“石槽村。”
陈二牛的手停了。石槽村——那个被倭寇烧光的村子。
“你爹叫什么?”他问。
石娃低下头:“我爹叫石大壮。被倭寇杀了。我娘叫石刘氏。被倭寇杀了。我奶奶叫石周氏。也被杀了。我姐姐……被倭寇掳走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十四岁的孩子。
陈二牛的眼眶红了。他认识石大壮,是石槽村最好的渔民,水性比张顺还好。他见过石刘氏,是个很和气的女人,每次陈二牛去石槽村,她都会给他倒一碗水。他见过石周氏,七十多岁的老太太,牙都没了,笑起来像个孩子。
“你多大了?”陈二牛问。
“十四。过了年就十五。”
“太小了。回去再长两年。”
石娃抬起头,看着陈二牛,一字一句地说:“我不小。我能杀倭寇。”
陈二牛摇头:“你连刀都拿不动。”
石娃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刀。刀很短,只有一尺,像是用铁片磨的。刀刃上还有缺口,刀柄上用布条缠着,布条已经磨得发白。
“这把刀,是我爹的。”石娃说,“我爹用这把刀杀过鱼,杀过蛇,杀过狼。他没杀过人。我要用这把刀,替他杀人。”
陈二牛看着那把刀,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名册上写下了“石娃”两个字。
“收你。”他说,“但有一条——到了战场上,听命令。让你冲,你冲;让你撤,你撤。不许逞能,不许蛮干。你能做到吗?”
石娃用力地点头:“能做到。”
陈二牛在“特长”一栏写下了“水性好、胆量大”,然后抬起头,看着石娃。
“去吧。去第二座募兵站领装备。领完装备,去码头,找‘破浪号’上的赵队长。他会安排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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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娃转身跑了,跑得很快,像一只兔子。跑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陈二牛,大声说:“陈队长,等我杀了倭寇,回来请你喝酒!”
陈二牛笑了,笑得很苦涩。
“好。我等你。”
石娃跑远了。
陈二牛低下头,继续登记下一个。
他的笔在纸上沙沙地写着,一个接一个的名字——王老四、李二狗、张铁蛋、刘大毛、赵小六……这些名字很土,很普通,很不起眼。但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愿意为大齐去死的人。
陈二牛写到第七十八个名字的时候,笔停了。
不是因为累了,而是因为面前站着一个他认识的人。
“二牛。”那人说。
陈二牛抬起头,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那是他的嫂子,石槽村幸存者之一,被倭寇捅了两刀、装死躺在死人堆里、天亮后才被救起来的那个年轻寡妇。她的胳膊上还缠着白布,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
“嫂子,你怎么来了?”陈二牛站起来。
嫂子没有说话。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给陈二牛。纸已经皱了,上面写着几行字,字迹歪歪扭扭,但很认真。
陈二牛接过来,看到上面写着:“陈二牛,我男人死了,我公婆死了,我孩子被倭寇抢走了。我要参军。我不会打仗,但我会开船。我爹是渔民,我从小在船上长大。让我开船,把兄弟们送到日本去。”
陈二牛看完,沉默了很久。
“嫂子,你是女人……”
“女人怎么了?”嫂子打断他,“女人不能开船?女人不能打倭寇?我男人被杀的时候,我公公被杀的时候,我婆婆被杀的时候,我的孩子被抢走的时候,我在场。你呢?你在哪里?”
陈二牛说不出话。石槽村出事的那一夜,他不在。他在登州港的码头上守船,躲过了一劫。他一直在自责,如果他在,也许能多杀几个倭寇,也许能救下几个人。
“嫂子……”他的声音沙哑。
嫂子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二牛,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我是来参军的。你收不收?”
陈二牛沉默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名册上写下了嫂子的名字——“陈刘氏”。在“特长”一栏写下了“开船、水性好”。然后,他在“备注”一栏写下了几个字——“石槽村惨案幸存者,其子被倭寇掳走。”
他放下笔,抬起头,看着嫂子:“收你。但有一条——到了海上,听命令。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不许逞能。”
嫂子点头,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二牛,如果我死了,把我葬在石槽村。葬在我男人旁边。”
陈二牛的眼眶终于红了。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点头。
嫂子走了。
陈二牛低下头,继续登记下一个。
他的手在抖,笔在纸上划出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线。他停下来,深吸一口气,稳了稳手,然后继续写。
这一天,登州募兵站一共收了一千二百三十七个人。
加上昨天的四百三十七,两天,一千六百七十四人。
三天后,这个数字变成了三千二百一十人。
五天后,变成了五千四百人。
七天后,变成了七千八百人。
登州港的码头上,募兵站从三座变成了十座。十座募兵站同时运转,从早到晚,人山人海。负责登记的书生手都写肿了,换了一批又一批。负责体检的老军医眼睛都看花了,但没有人喊累。
因为每一个人都知道,他们写的每一个名字,都是大齐的一颗子弹。这些子弹,将会射向日本,射向倭寇,射向那些杀我百姓、烧我村庄、掠我财物的畜生。
青州城的皇宫里,林冲每天都要看募兵报告。
第一天,两千三百人。第二天,三千九百人。第三天,五千一百人。第四天,六千四百人。第五天,七千八百人。第六天,八千九百人。第七天,一万人。
一万人。七天,一万人。
林冲放下报告,沉默了很久。
“陛下,”周文通站在旁边,声音有些感慨,“七天,一万人。大齐的百姓,是真的怒了。”
林冲点头:“朕知道。但朕更想知道,这一万人里,有多少人受过训练?有多少人打过仗?有多少人杀过人?”
周文通愣了一下,然后翻开报告,看了看,说:“受过训练的,不到一成。打过仗的,不到半成。杀过人的……不到百人。”
林冲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天空。
“一万人,不到百人杀过人。剩下的,都是渔民、农民、工匠、书生。他们不会打仗,不会杀人,甚至不会拿刀。但他们来了。他们不怕死。朕不能让他们白白去死。”
他转过身,看着周文通:“传旨——从明天起,所有新兵,先训练,后上船。不会水的,李俊教。不会刀的,武松教。不会杀人的,陆战队的老兵教。一个月之内,朕要看到这一万人变成兵。不是拿刀的人,而是会用刀杀人的人。”
周文通点头:“臣马上去传旨。”
他转身要走,又被林冲叫住。
“还有,”林冲的声音变得低沉,“抚恤。阵亡将士的抚恤,要加倍。战死的,抚恤一百贯。伤残的,根据伤残程度,抚恤三十到五十贯。家属免税三年。子女免费入学。朕不能让将士们在前面拼命,家属在后面挨饿。”
周文通深深鞠躬:“陛下仁德。”
林冲挥手:“去吧。”
周文通走后,林冲独自站在窗前,望着窗外。
窗外,阳光正好。
青州城的大街小巷,到处是“清倭令”的影子——鼓楼上的榜文、茶楼里的说书、街头的告示、百姓口中的议论。每个人都在说日本,每个人都在说倭寇,每个人都在说东征。
林冲的嘴角,有一丝笑意。
不是得意的笑,而是一种——欣慰的笑。
他等了三年,准备了三年,布局了三年。现在,终于到了收网的时候。而这张网,不是他一个人织的,是千万个大齐百姓一起织的。他们用钱、用粮、用血、用命,织成了这张网。
这张网,将撒向日本,撒向倭寇,撒向那片充满仇恨与希望的大海。
他转过身,走回案前,提起朱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了两个字——“东征”。然后在这两个字
写完之后,他放下笔,看着那四个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海图前,手指点在九州岛的位置。
“倭寇,”他喃喃道,“朕来了。”
窗外,风起了。
青州城的东大街上,鼓楼上的“清倭令”三个字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旗帜。
那面旗帜,将指引着大齐的舰队,驶向东方,驶向日本,驶向那片即将被战火烧红的大海。
而那片大海的彼岸,是日出之国。
是倭寇的老巢。
是大齐的——
下一个疆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