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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能擂台结束以后,小梁火了。
这个火不是上电视那种火,也不是大街上人人认识的火,就是在江城这几个厂子和职校学生里边,突然有了点名气。
红虎厂的年轻工人,跟着张世海学出来的,现场做的件被海川技术员点了头,还拿了一个试制线实习录用意向。
这话一传出去,就很容易变味。
到了第二天上午,红虎厂门口的小卖部老板都知道了。
“小梁,听说你要去海川了?”
小梁刚买了瓶汽水,听见这话差点呛着。
“谁说我要去海川了?就是一个意向,还得考呢。”
小卖部老板笑呵呵道:“那也厉害啊。以前你们厂都快没人来了,现在都有人抢你了。”
小梁没当回事。
他觉得这就是街坊闲聊。
可到了下午,他就知道,这话还真不是随便说说。
下班前,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在厂门口等他。
对方很客气,递了一张名片。
恒达人力资源有限公司,区域项目总监,杜文斌。
小梁看着名片,有点懵。
“找我?”
杜文斌笑道:“梁师傅,昨天在会展馆看过你的操作,很不错。我们公司给几家大型装备企业做人力和技能人才引进,现在有个岗位,想跟你聊聊。”
小梁听见“梁师傅”三个字,浑身不自在。
他平时在厂里,张世海张口就是“小梁”“你小子”“半吊子”,突然有人叫他梁师傅,他还真有点不习惯。
“我现在还在红虎上班。”
杜文斌笑得更客气。
“这个不冲突。年轻人嘛,总要看更大的平台。我们合作的企业在长三角,那边设备新,工资也高,过去就是正式技术岗,不是学徒。”
小梁没有马上接话。
工资高这几个字,他听进去了。
他家里条件一般。
父亲身体不好,母亲在菜市场摆摊,妹妹还在上学。
他进红虎这段时间,工资涨了一点,可离家里真正宽松还差得远。
昨天他妈看到海川那张意向表,回去高兴了一晚上,可高兴归高兴,家里该缺的钱还是缺。
杜文斌很会看脸色。
他把一份资料递过去。
“你可以先看看。基础月薪八千,包住宿,交社保,试用期三个月。表现好,还有项目奖金。”
八千。
小梁手指顿了一下。
他现在加上补贴,也到不了这个数。
杜文斌声音压低了点:“而且你这种有实操经验、有项目展示记录的年轻人,过去很吃香。说句实在话,留在老厂,成长慢。外面机会多。”
小梁拿着资料,没有说去,也没有说不去。
杜文斌也不急。
“你先考虑。晚上我请你吃饭,咱们慢慢聊。”
“不用了。”小梁赶紧说道,“我回去看看。”
杜文斌又递出一份薄薄的合同样本。
“这个只是意向协议,不急着签。你要是愿意,我们可以先锁岗位。毕竟名额有限。”
小梁把东西接过来,往厂里走。
走到车间门口,他就看见张世海站在那里。
老头子手里端着茶缸,脸上没什么表情。
“谁啊?”
小梁心里一虚。
“一个人力公司的,说是看了昨天擂台,想让我去外地。”
张世海没骂。
这倒让小梁更心虚了。
平时自己刀走歪一点,张世海能骂半天。现在有人来挖他,老头子反而不吭声。
“给多少钱?”张世海问。
“八千。”
张世海端茶缸的手停了一下。
八千这个数,对红虎厂现在的年轻工人来说,确实不低。
小梁小声道:“师傅,我没答应。”
张世海看了他一眼。
“没答应,也动心了。”
小梁脸一下红了。
“我家里……”
“我知道。”张世海打断他,“你爸身体不好,你妹还上学,你妈天天在菜市场跟人抢摊位。这些我都知道。”
小梁低着头。
张世海没再说他,转身往车间里走。
“跟我来。”
红虎厂晚上也有人加班。
那条刚恢复的精密线还亮着灯。
几个老师傅和年轻工人正在做一批返修件,声音不大,但机器转着,人也在干。
张世海带着小梁走到一台老磨床前。
“这台机床,你第一次看见的时候,说它像废铁。”
小梁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那时候不懂。”
“现在呢?”
“能干活。”
张世海点点头。
“能干活,就有人要。人也一样。你现在有人要了,这是好事。”
小梁愣住。
他以为张世海要骂他忘本。
张世海喝了一口茶,声音有点哑。
“年轻人想挣多点,不丢人。我年轻时候也想。谁不想让家里过好点?我不骂你。”
小梁鼻子有点酸。
“师傅……”
“但你想清楚。”张世海看着那台机床,“人家给你八千,买的是你现在这点手艺,还是买你以后这条路?”
小梁没说话。
张世海继续道:“你现在出去,能拿高一点的工资。可你过去以后,谁带你往上走?人家企业缺的是现成能用的人,真会把你当徒弟养吗?”
小梁攥着那份资料。
“他们说过去就是技术岗。”
张世海哼了一声。
“技术岗三个字,合同上写起来不费墨。去了以后,是让你干关键工序,还是让你当个熟练工,谁知道?”
小梁抬头看他。
张世海道:“我不是不让你走。你要真想走,我不拦。可你别被八千这两个字砸晕了。你现在最值钱的,不是昨天做出来那个件,是你后面还能不能继续长。”
这话,小梁听进去了。
可钱也是真的。
他晚上回家,母亲也看了那份资料。
小梁母亲坐在饭桌边,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
“八千啊?”
小梁点头。
“嗯。”
母亲没像他想的那样劝他去。
她把资料放下,问道:“你自己想去吗?”
小梁低头扒饭。
“不知道。”
母亲叹了口气。
“妈不懂厂里的事。你师傅怎么说?”
“他说让我想清楚。”
“那就想清楚。家里缺钱,但不能把你这条路随便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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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梁抬头看她。
母亲笑了一下,笑得有点疲惫。
“你昨天在台上做那个零件,妈看见了。以前我总觉得你在厂里没出息,昨天我觉得你像真有点样子了。钱重要,可你要是能在江城做出名堂,也好。”
这一晚,小梁睡得很晚。
第二天上午,恒达人力的杜文斌又来了。
这次他没有到厂门口等,直接约小梁在附近茶楼见。
小梁没去。
他把这事告诉了周芸。
周芸又报告给了楚天河这边。
楚天河听完,没有发火。
顾言坐在旁边,倒是笑了。
“人才刚冒个尖,就有人来摘。动作挺快。”
秦峰说道:“恒达人力底子我让人查了一下,正规公司,没马金彪那种脏账。但他们有一套排他协议,签了以后,两年内不能回原单位和同类企业。”
顾言拿过协议看了几眼。
“这玩意儿挺狠啊。工资给高一点,把人锁出去,江城刚养起来的苗子,回头全变成别人的熟练工。”
楚天河问:“小梁怎么想?”
周芸说道:“他动心了,但还没签。”
楚天河点点头。
“动心正常。”
顾言看了他一眼。
“你不准备讲情怀?”
楚天河道:“情怀不能还房贷,也不能给妹妹交学费。”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楚天河继续说道:“江城想留人,就得拿出能留人的东西。别让年轻人一边听我们讲工匠,一边拿着低工资熬。”
顾言把协议扔到桌上。
“那就做待遇包。”
许文斌赶紧拿笔。
顾言说得很快。
“第一,技能等级工资。不是工龄工资,是技能工资。初级、中级、高级,每一级差距拉开。”
“第二,师徒补贴。老师傅带人不能光靠觉悟,带出合格徒弟,师傅和徒弟都拿钱。”
“第三,住房补贴。红虎、二厂、东江精工这些关键工种,进人才公寓或者产业宿舍,租金别让他们自己扛。”
“第四,项目奖金。参与海川、红虎试制、二厂产线攻关的年轻技工,按项目结算一部分。”
许文斌写得飞快。
顾言停了一下,又说道:“还有一个,技能股权激励试点。”
许文斌抬头。
“股权?”
顾言道:“不是让国企乱分股。做成项目收益跟投或者岗位激励基金。年轻人得看到,自己手艺长了,收入也能长,不然外头一开价就跑。”
楚天河点头。
“先拿红虎和二厂试点。范围别大,标准要清楚。”
秦峰说道:“恒达人力那边怎么处理?”
楚天河道:“正规挖人不拦。谁搞虚假承诺、排他陷阱、恶意扰乱工匠班,照规矩办。”
顾言笑了笑。
“这就行。人家给八千,我们不一定马上给八千,但得让小梁看到,留在江城不是原地打转。”
当天下午,红虎厂开了个小会。
没有大阵仗。
就是厂里一线骨干、老师傅、年轻工人坐在车间旁边的会议室。
郭平把市里的试点方案念了一遍。
技能等级工资。
师徒补贴。
住房补贴。
项目奖金。
还有第一批技能激励基金试点名单。
小梁的名字在里面。
他听到自己名字的时候,愣了一下。
张世海坐在旁边,没看他。
郭平念完以后说道:“这不是给大家画饼。第一批补贴,从下个月开始发。项目奖金跟海川试制和红虎订单挂钩,具体办法贴到车间公告栏。”
会议室里一下热起来。
年轻工人最关心钱。
这很正常。
一个工人问道:“郭厂长,这技能等级怎么评?不会又看关系吧?”
郭平看了一眼张世海。
张世海直接说道:“谁敢看关系,我先骂谁。考核在机床上,不在办公室。”
大家都笑了。
小梁一直没说话。
会后,他拿着那份恒达人力的意向协议,去了张世海的工位。
张世海正在擦一把卡尺。
“想好了?”
小梁点头。
“想好了。”
“去不去?”
“不去。”
张世海手停了一下。
小梁把那份协议放在桌上。
“我不是不想挣钱。”
张世海抬头看他。
小梁声音不大,但说得很稳。
“我想在这儿挣钱。”
张世海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把卡尺放下。
“那就别光嘴硬。明天那批试制件,你跟我做第二道。”
小梁眼睛亮了。
“真的?”
张世海哼了一声。
“做坏了照样骂。”
小梁笑了。
“骂就骂。”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小梁给杜文斌打了电话。
电话那边,杜文斌还有点不甘心。
“梁师傅,八千的岗位真不多。你再考虑考虑。”
小梁说道:“谢谢杜总,我不去了。”
“是不是厂里给你压力了?”
“没有。”
“那你要想清楚,年轻人机会不等人。”
小梁看了一眼车间里正在转的机床,又看了一眼张世海的背影。
“我想清楚了。”
挂了电话,小梁把那份协议撕成两半,扔进垃圾桶。
不远处,顾言正好看见这一幕。
他转头对楚天河说道:“这个苗子,算是留下了。”
楚天河看着车间。
“一个小梁不够。后面要让更多人觉得,留在江城能挣钱,也能长本事。”
顾言点头。
“那就继续加码。抢项目难,抢人更难。人要是稳不住,前面那些厂子早晚又空。”
楚天河没有说话。
车间里,小梁已经换上手套,站到了张世海旁边。
这一次,他没再往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