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在影刃此刻的“感知”中,变成了低分辨率、高噪点的模糊色块。
“工蚁-7型”那老旧的圆形光学传感器,有效像素低得可怜,色彩还原也严重失真。原本熟悉的金属廊道,在视野里呈现出一种过度曝光的惨白色调,边缘是粗糙的、不断跳动的锯齿。散落在地的金属碎片,不过是明暗对比稍强的斑块。远处走动的其他机器人或人员,更像是一团团移动的、边缘模糊的色斑,细节全无。
声音也同样糟糕。内置的音频接收器大概积满了灰尘,所有声音都蒙着一层厚厚的、仿佛隔了好几堵墙的沉闷质感,并且伴随着持续的、低频的电流嗡鸣声。他只能勉强分辨出较大的机械运转声和较近的脚步声,想要听清具体的交谈内容,几乎不可能。
至于触觉、嗅觉、温度感知……更是简陋到近乎不存在。机械臂末端的压力传感器只能告诉他“碰到了东西”和“大概有多硬”,履带传来的震动感模糊而迟滞。空气?温度?气味?这些对现在的他而言,都是奢侈的概念。
这就是他现在的“身体”。一台笨拙、迟钝、感知贫乏的老旧机器。
更沉重的负担来自于意识层面。他必须将至少七成以上的精神力量,用于维持与那块老旧备用核心板的脆弱连接,不断输送着维持基本行动逻辑和应对简单交互的“指令流”。这种感觉,就像是用一根细如蛛丝的线,在狂风中去操纵一个沉重的木偶,稍有不慎,连接中断,“木偶”就会立刻僵直不动,或者按照预设的最低级逻辑乱跑。
剩下的三成意识,则留在自己那重伤濒死、被藏在杂物堆后的人类躯壳里,用于维持最基本的心跳和呼吸,并竭力对抗那如同跗骨之蛆的规则侵蚀。那侵蚀带来的冰冷“消散感”无时无刻不在啃噬着他的意志,让他的人类本体如同沉在冰海深处,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刺骨的寒意和灵魂被拉扯的痛楚。
双重的负担,双重的痛苦,双重的脆弱。
但他没有停下。操控着“工蚁-7型”的履带,沿着预设的、也是最不起眼的清理路线,缓慢而规律地移动着。机械臂时不时抬起,将“看”到的较大碎片(在像素化视野中只是颜色略深的斑块)扒拉到一边,或者用前端的吸附装置(大部分时间不太灵光)捡起一些较小的金属渣。
他的行动模式,完全模仿着真正的“工蚁-7型”——刻板、低效、偶尔卡顿。甚至故意让履带在不平整的地面上颠簸两下,让机械臂的动作偶尔出现一点不协调的迟滞。完美伪装的第一步,就是连“低效”和“笨拙”都要模仿得惟妙惟肖。
他在移动中,小心翼翼地调整着光学传感器的角度,用那糟糕的像素尽力捕捉着沿途的一切信息。
墙壁上新增的裂痕走向和修补痕迹,能告诉他爆炸冲击波的方向和强度分布。
不同区域来往人员的密度和移动方向,能大致判断出哪些是抢修重点区域,哪些已被暂时放弃。
偶尔有穿着不同颜色制服的工程师或安全人员匆匆走过(在他视野里是不同深浅的色斑),他们的交谈片段(被电流噪音严重干扰)中,偶尔能捕捉到一两个关键词——“能源……匮乏”、“审查……继续”、“绝禁区……稳定”、“伤亡……名单”……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在他高速运转的意识中拼凑、分析。
方舟的损伤比表面看起来更重,资源紧张。内部审查并未放松,反而可能因为此次重大事故而更加严格。“绝禁区”被严密监控,但似乎暂时稳定。星瞳……没有听到任何关于她的新消息,这或许意味着她还被维持在那个冰冷的维生舱里。
每经过一个岔路口或通道标识(需要凑得很近才能勉强辨认出模糊的字体),他都在心中默默更新着脑海中的方舟内部地图。这张地图并不完整,充满了空白和猜测,但正在一点点变得充实。
他的目标很明确:首先,要找到一个相对安全、能让他的人类本体得到暂时喘息和简单处理的地方。工具间不是长久之计,那里随时可能被清理人员或机器人进入。其次,他需要了解更多关于“绝禁区”和医疗区的具体情况,尤其是监控部署和人员活动规律。最后,他必须找到获取能量和特定零件的方法,来尝试修复自己的人类身体,或者至少遏制那致命的规则侵蚀。
这些目标,每一个都难如登天。尤其是当他只能透过这台破旧机器人的“眼睛”去看世界时。
一次,在清理一条相对宽敞的主干道边缘时,一队脚步匆匆的工程人员从他身边经过。其中一人似乎因为过于疲惫和匆忙,脚下一个趔趄,肩膀重重地撞在了“工蚁-7型”方正的金属躯壳上。
“咚!”
沉闷的撞击声通过简陋的振动传感器传来。影刃(机器人形态)的整个躯壳被撞得歪了一下,履带在金属地面上打滑,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控制程序里预设的平衡模块立刻启动,几条机械臂无规律地挥舞了几下,才勉强稳住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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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的,这破铁疙瘩!挡什么路!” 撞人的工程师低声骂了一句,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就跟上队伍继续快步离开了。
影刃的“视野”里,只能看到几团快速远去的、模糊的深色色斑。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冰冷的计算:刚才的撞击力度,对这台老旧的机体可能造成了哪些潜在损伤?平衡系统的响应延迟是否在正常范围内?会不会引起附近其他监控系统的额外关注?
他操控着机器人,做出一种“困惑”地原地转了半圈,然后“迟钝”地继续清理动作的程序化反应。一切如常。
但就在他准备离开这个小小的“事故现场”时,他那糟糕的音频接收器里,捕捉到了那队工程师远去时,几句被风吹散般的、更加模糊的交谈碎片:
“……那东西……绝禁区外面……读数……又跳了一下……”
“……不可能……都炸没了……仪器……误差吧……”
“……上头……盯着呢……少管闲事……”
绝禁区?读数异常?
影刃的“心”(如果机械躯壳也能称之为心的话)猛地一沉。他操控机器人,假装清理一片特别脏乱的区域,原地多停留了一会儿,光学传感器“努力”地“望”向那队工程师消失的通道方向。但除了空荡荡的廊道和惨白的灯光,什么也“看”不到。
信息太模糊,无法确定。可能是仪器误差,可能是残留的能量波动,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但无论如何,这提醒了他,“绝禁区”并非一潭死水。阿石队长……那点“存在余烬”……或许真的还在以某种方式,极其微弱地存在着。
这个念头,如同一点微弱的火星,落在他那被冰封的意志深处。很渺茫,但至少……不是彻底的绝望。
他继续驱动着履带,沿着既定的路线,像其他千百台同类一样,融入这片战后废墟的背景噪音之中。笨拙,缓慢,毫不起眼。
几个标准时后,他“清理”到了靠近医疗区外围的一条次级通道。这里往来的人员稍微多一些,大多穿着浅色的医疗或后勤制服。空气中弥漫的消毒水气味,即便通过这简陋的机体似乎也能隐约“感觉”到一点——或许是心理作用,或许是传感器捕捉到了某种微量的化学物质变化。
他不敢靠得太近,更不敢试图进入医疗区内部。那里的监控等级肯定更高,身份核查也更严格。一台负责外围基础清理的“工蚁-7型”没有任何理由进入核心医疗区域。
他只能操控着机器人,在医疗区外围的几条通道里,以最慢的速度、最细致的(或者说最磨蹭的)“清理”方式,尽可能多地徘徊、观察。
透过那糟糕的像素视野,他看到神色疲惫的医护人员匆匆进出;看到运送医疗物资的小型自动车驶过;看到个别区域门口有持械的安全人员驻守(只是颜色和轮廓略有不同的色斑)。他还“听”到了更多模糊的交谈碎片,大多是关于伤员安置、药品短缺、维生系统负荷之类的日常抱怨。
没有关于“星瞳”这个名字的任何提及。
这或许是好事,意味着她没有被特殊处理,只是被当作无数“不可逆损伤”案例中的一个,静静地躺在某个角落。
影刃操控着机器人,停在一处堆积了较多包装废弃物和灰尘的角落,开始“专注”地清理。他的光学传感器,却“不由自主”地,一次又一次地,悄悄扫过医疗区主入口的方向。
那扇厚重的气密门后,星瞳就在里面。毫无意识,灵魂寂灭,只剩下维生系统维持着躯壳的微弱心跳。
而他,被困在这冰冷的钢铁躯壳里,隔着糟糕的像素和遥远的距离,甚至连靠近都做不到。
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了无力、焦灼和深沉痛楚的情绪,如同毒藤般缠绕上他那本就负担沉重的意识。这不是属于影刃的情绪,至少不是平时那个冷静、克制、将所有情感深埋于阴影之下的影刃会轻易显露的情绪。但在此刻,在这双重绝境之下,在这像素化的、仿佛与真实世界隔着一层毛玻璃的孤独视野中,这种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几乎要冲垮他勉力维持的理智防线。
他想冲进去,砸开那些维生舱,确认她是否真的还有一丝渺茫的希望。
他想回到自己那重伤的身体旁,哪怕只是感受一下真实的痛楚,而不是这冰冷的、迟滞的机械反馈。
他想找到阿石队长,无论那是一点余烬还是别的什么,告诉他,他们还没有放弃。
但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操控着这台破旧的机器人,用机械臂一下一下地,将地上的垃圾扒拉到收集箱里,发出单调而沉闷的撞击声。
“哐……哐……哐……”
这声音,在这条相对安静的次级通道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独。
仿佛一个被困在钢铁牢笼中的游魂,在无人知晓的角落,用最笨拙的方式,敲击着隔绝现实的墙壁,发出无声的、无人能懂的呐喊。
不知过了多久,机器人预设的清理程序提示,该区域任务“完成”。影刃强迫自己收敛起所有翻腾的情绪,操控着“工蚁-7型”,沿着规定的路线,缓缓驶离了医疗区外围。
他需要返回工具间附近,至少确认一下自己本体的安全状况。并且,他必须开始思考,如何利用这副机械躯壳,去获取更关键的信息和资源。
像素化的视野中,廊道向前延伸,没入一片模糊的、过曝的白色光晕里。
前路未卜,危机四伏。
但游魂,仍在冰冷的钢铁中,固执地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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