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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39章 就藩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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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宴至中夜,钱铮与步依依先行离席,将正堂留给钱逢仙与九源诸将。

    母子连心,有些话不必说。步依依知道,今夜是丹儿的“就藩宴”,父亲已将舞台搭好,戏要由他自己唱下去。

    钱逢仙坐在上首,面前是刘渊、青虎、金虎、王贲、周虎,以及陆续赶来的其余三城守将。这些人年龄皆长他数倍,资历皆深于他,此刻却以他为尊。

    他想起地底五年,父亲教他锤法时说的一句话:

    “坐上位者,不必事事比人强。你只需知道,你坐的这个位置,能让他们做成自己做不到的事。”

    他端起酒盏,起身,面向诸将:

    “诸位叔伯,逢仙年幼,临阵不过七日,治城不过半日。九源之事,仍赖刘公掌总,青虎、金虎二位将军掌兵,王贲、周虎诸位守城。我只有三句话。”

    堂中肃然。

    “其一,凡龙焰旧部,过往不究。愿留者,爵禄职衔,参照十五年前旧例,酌情擢升;愿去者,发放路资,礼送出境。”

    “其二,凡九源军民,不论新附旧属,一体均沾。税赋暂依刘公旧制,待三月整军之后,再议减征。”

    “其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中诸将,“三月之内,我需八千可战之兵,两千常备辎重。兵甲、粮秣、马匹,九源武库所出,不足者,我向父王请调。”

    “三月之后,”他握紧酒盏,“我要突厥右贤王不敢南顾,洛阳诸葛氏不敢西望。”

    堂中静默一瞬。

    旋即,刘渊起身,举盏:

    “公子有此志,老臣敢不效死!”

    诸将齐身,酒盏高举,声震屋瓦:

    “敢不效死!”

    ……

    同一夜,百里外,龙焰军大营。

    钱铮负手立于帐外,望着九源城方向隐约的灯火与喧声。步依依走到他身侧,将披风搭在他肩头。

    “丹儿做得比我想的更好。”她轻声道。

    “是你教得好。”钱铮道,“攻城易,攻心难。那些安抚降卒、抚恤伤兵、约束部下的规矩,都是你教的。”

    步依依没有否认,只是靠在他肩侧。

    “可有一条,不是我教的。”她轻声道,“今夜宴上,他不取九源,不黜刘渊,不夺青虎金虎兵权,反以重任托之。这不是攻心,是格局。”

    钱铮望着远方灯火,没有答话。

    “铮哥,”步依依轻声道,“你不打算重新激活青虎、金虎等众星宿了吗?”

    钱铮沉默良久。

    “能放手时且放手!”他道,“君恩臣宠,这拥戴之功是他们赢得生前身后名的机缘,总比托孤之臣强些……。”

    他顿了顿,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玄武湖底困了十五年,想明白了。丹儿已经十五岁,足以建功立业,不必走孤王走过的老路。”

    步依依没有说话,只是将头靠得更紧了些……

    远处,九源城的灯火渐次熄灭,城中百姓已安歇。

    而更遥远的北方,三千北冥玄甲的旌旗,已在夜色中越过最后一道山口。

    步七迪勒马立于山脊,望着九源城方向依稀可辨的灯火,以及城外那支盘踞百里的暗红色营盘。

    他身后的传令兵低声问:“王爷,可要继续南下?”

    步七迪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那片灯火,唇边的笑意幽深难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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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急。”他道,“我那外甥,今夜刚收了九源人心,正是志得意满之时。这时候去见他,不过是锦上添花……”

    “那王爷的意思是……”

    “再等等。”步七迪拨马转身,“等他遇到真正啃不动的硬骨头,等他发现自己这柄新磨的刀,还缺一块淬火的冰。”

    他顿了顿,望向更北的方向,那风雪漫卷的长城。

    “到那时,他才会知道,北冥的冷,有多冷。”

    三千玄甲如潮水般退入夜色,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山脊上留下一串浅浅的马蹄印,转瞬被北风吹散。

    九源城头,更夫敲过三更。

    钱逢仙没有宿在镇北公府,而是回到了城外大营。他卸下玄铠,坐在母亲白日里为他绘制舆图的案前,提笔在“九源”二字旁,落下小楷:

    “刘渊留任,青虎、金虎领兵,八城守将皆不更易。军心初定,民心待收。三月练兵之期,自今日始。”

    他搁下笔,望向案角那柄玄铁锤。

    锤身依旧沉重,握柄处却被他的掌心磨得光滑温润。

    他想起地底五年,父亲挥锤时说的另一句话:

    “锤者,钝器也。钝器无锋,不以锐利胜人,以厚重服人。为君者,亦当如是。”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锤柄……

    天光未亮,钱逢仙便已披甲出帐。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只带着伊九和两名亲卫,策马绕过九源城,直奔城北三十里外的校场。

    那是青虎驻防之地,也是九源北面直面突厥的第一道屏障。

    校场上,三千藤甲兵正在晨练。

    青虎见钱逢仙突然出现,先是一愣,旋即单膝跪地:“公子怎不提前知会一声?末将好列队迎接!”

    钱逢仙翻身下马,亲手扶起他:“青虎将军,我来看兵,不是来受礼。你练你的,我在旁边看。”

    青虎怔了怔,旋即咧嘴一笑:“公子这脾性,像极了当年王上——王上当年巡营,也是不许人提前通禀,说要看出兵的真实模样。”

    青虎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王上是挑毛病,公子……末将瞧着,是来学本事的。”

    钱逢仙没有否认,只是点了点头:“将军若不嫌我碍事,这一个月,我便在你营中待着。”

    青虎瞳孔微震。

    一个月?公子放着九源城不住,要在这苦寒边营待一个月?

    “公子,这……”青虎迟疑道,“营中简陋,伙食粗粝,夜里冷得能冻掉耳朵……”

    “比地底暖和。”钱逢仙打断他,语气平淡,“地底没有太阳,没有风,只有石头和黑暗。我在那里住了五年。”

    青虎喉咙滚动,再说不出半个“不”字。

    那一天起,钱逢仙便住进了北营。

    他没有住中军大帐,而是与普通士卒同住一顶毡帐,同吃一锅热粥。

    每日天不亮便跟着藤甲兵出操,学他们的步战之法、雪地潜伏之术、夜袭敌营的无声配合。

    白日里,他听青虎讲十五年前的战例,讲藤甲兵的优势与短板,讲北地突厥的习性、弱点、常用战术。

    夜里,他便在油灯下将白日所学一一记下,与母亲绘制的舆图对照,在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批注。

    半月后,钱逢仙开始“挑毛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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