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黯站在火里,很久没动。
戍土按在他肩上的那只手已经没了。不是没了,是穿过去了。他现在只是一团光,戍土也是一团光,谁也碰不着谁。
但他还是觉得那只手按在那儿。沉甸甸的。
“她下来之后呢?”他又问了一遍。
戍土看着他。
“你问过了。”
“再问一遍。”
戍土沉默了一会儿。
“她下来,开锁。锁开了,火烧进去。烧干净了,她没了,你也没了。”
林黯点头。
“就这些?”
“就这些。”
林黯低下头,看着色的光从它身上透出来,照得整个火海都亮堂堂的。
他看了很久。
然后抬起头,看着上面。
火一层一层,烧着。看不见顶。但他知道苏挽雪在上面。站在那盏灯旁边。等着。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下来,怎么下来?”
戍土愣了一下。
“什么?”
“她怎么下来?也烧进来?”
戍土想了想。
“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戍土指着
“钥匙不用烧。钥匙是开锁的。走到那东西跟前,把手伸进去。”
林黯愣住了。
“伸进去?”
戍土点头。
“伸进去。摸到里面的东西。摸到了,锁就开了。”
林黯沉默了一会儿。
“里面的东西是什么?”
戍土没回答。
林黯等着。
等了一会儿,戍土开口。
“不知道。”
林黯看着他。
“你不知道?”
戍土摇头。
“没开过。开过的人,都不在了。”
林黯沉默了。
他看着有什么东西?他不知道。没人知道。
苏挽雪伸手进去,摸到了,锁开了。
然后呢?
然后火烧进去。烧干净。
她也没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个人形,看了很久。
忽然,他抬起头。
“我得上去一趟。”
戍土愣了一下。
“上去?”
林黯点头。
“上去跟她说。”
戍土没说话。
林黯转身往上走。
走了一步,他忽然想起来——他现在没身体,只是一团光。怎么走?怎么上去?
他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
戍土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你想上去?”
林黯点头。
“上不去。”
戍土沉默了一会儿。
“能上去。”
林黯看着他。
“怎么上?”
戍土指着上面。
“顺着火往上飘。”
林黯愣了一下。
“飘?”
戍土点头。
“你现在是魂。魂能飘。”
林黯低头看了看自己。一团光,金色的,在地上亮着。他试着往上动了动——那团光真的往上飘了一点。
他又动了动。又往上飘了一点。
他抬起头,看着上面。
火一层一层,烧着。他顺着那些火,一点一点往上飘。
飘得很慢。比走路慢多了。每飘一下,都要费很大力气。那些火在他身边烧着,不烫,但很重,像在水里游。
他飘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
戍土站在没动,就那么站着。
林黯继续往上飘。
飘了很久。
久到他自己都不知道飘了多久。那些火一层一层,没完没了。每一层都一样,红的,黄的,白的,烧着。飘过一层,又是一层。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之前掉下来的时候,没觉得有这么深。怎么往上飘,这么远?
他不知道。
他只能继续飘。
又飘了很久。
忽然,他看见上面有东西。
不是火。是别的。黑黑的,很大,横在那儿。
他飘近了一点,才看清。
是那个台子。黑色的,很大,很高。那盏灯在台子顶上烧着,橘红色的光,很弱。
他飘到台子边上,往上爬。
没有身体,爬不了。他只能飘。顺着台子的边,一点一点往上飘。
飘到台子顶上的时候,他看见她。
苏挽雪坐在那盏灯旁边。腿蜷着,两只手抱着膝盖。那只断臂吊在身前,缠着的布条上又渗出血来,红的。她低着头,脸埋在膝盖里,一动不动。
那根火棍扔在旁边。灭了,黑漆漆的。
那个女人不在了。不知道去哪儿了。
林黯飘过去,站在她面前。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她没抬头。
他张了张嘴,想喊她。但没声音。他现在是一团光,没嘴,没嗓子,发不出声音。
他蹲下来,凑近她。
她还是没抬头。
他伸出手——那团光伸出去,想碰碰她。
手碰到她头发的时候,她忽然抬起头。
她看着前面。什么都没看见。她眨了眨眼,又看了看四周。
林黯站在她面前,就一步远。但她看不见他。
他是一团光。在火海里看得见,在这儿,在那些橘红色的灯光下,太弱了,什么都看不见。
她皱着眉,四处看。看了很久,没看见什么。她又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林黯站在那儿,看着她。
他想喊她。喊不出来。
他想碰她。碰不到。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她。
过了很久——不知道多久——她忽然又抬起头。
她看着那盏灯。
火在里面烧着。很小,很弱。橘红色的光一闪一闪。
她忽然开口。
“林黯?”
林黯愣了一下。
她看着那盏灯,又说了一遍。
“林黯?”
林黯站在她旁边,张着嘴,发不出声。
她等了一会儿。没人回答。
她又低下头。
林黯看着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他想起第一次见她。在青蚨旧道。她站在陆炳旁边,穿着飞鱼服,冷着脸,一句话没说。
他想起在京城。她跟着他一路走过来,杀过人,受过伤,断过臂。
他想起在暗河里。她背着王铁头,指甲抠进墙里,抠出血来。
他想起在石柱森林。她爬柱子,用那只完好的手,一点一点往上爬。
他想起刚才。她扇了他一巴掌,问:“你烧进去,我呢?”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现在知道了。
她得下来。
下来开锁。
开了锁,就没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她。
她坐在那儿,抱着膝盖,低着头。
过了很久,她忽然又抬起头。
她看着那盏灯,开口说:
“我知道你在。”
林黯愣住了。
她继续说:
“你烧进去了。我知道。”
她顿了顿。
“你出来干什么?”
林黯张了张嘴,还是没声。
她等了一会儿。
“有话跟我说?”
林黯点头。点完头才想起来,她看不见。
她又说:
“你说。我听着。”
林黯站在那儿,张着嘴,发不出声。
他忽然想起来——他没嘴,没嗓子。但他是魂。魂能干什么?
他不知道。
他试着把那些念头聚在一起。他想告诉她,得下来。下来开锁。开了锁,火烧进去。烧干净了,就没了。
他把那些念头拼命往外推。
苏挽雪忽然抬起头。
她皱着眉,看着前面。
“林黯?”
林黯继续推那些念头。
她忽然站起来。
她站在那儿,四处看。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看着林黯站的方向。
她盯着那团光。
看不见。但她盯着。
“你在那儿?”
林黯没动。
她走过来。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她伸出手,往前摸。
手从他身体里穿过去。
她愣了一下。
她又摸了一下。还是穿过去。
她缩回手,站在那儿,看着前面。
“你没了?”
林黯没动。
她忽然蹲下来,蹲在他面前。
她看着那团看不见的光。
“你让我下来?”
林黯愣住了。
她怎么知道?
她又说:
“下来干什么?”
林黯把那些念头又往外推。
她忽然站起来。
她走到那盏灯跟前,看着那团火。
火在里面烧着。很小,很弱。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林黯站的方向。
“好。”
林黯愣住了。
她说好。
她说好。
他站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走过来,又蹲在他面前。
“你在
林黯点头。点完头才想起来,她看不见。
但她好像知道。
她忽然笑了一下。那张脸上挤出一点笑,很难看,但确实是笑。
“等着。”她说。
她站起来,走到那盏灯跟前。
她伸出手,伸进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