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黯蹲在草丛里,盯着
火光太多,数不清。不是几百,是几千。那些营火密密麻麻铺满整个山谷,像一片燃烧的海洋。营火之间有人影走动,密密麻麻,像蚂蚁搬家。偶尔有吆喝声飘上来,听不清喊什么,但能听出人很多。
他数了数那些营火的分布。不是随便扎的,是有规律的。一圈一圈,层层叠叠,把整个山谷围得铁桶一样。最外圈是哨卡,每隔二十步就有一个火堆,火堆旁边站着人。往里走是帐篷区,密密麻麻的帐篷挤在一起,帐篷之间也有火堆,照得通亮。再往里,山谷最深处,隐约能看见一座石台。
石台很大。上面也烧着火,但不是普通的营火,是那种幽绿色的火。火焰冲天,把半边天都映成那种诡异的颜色。石台周围站着很多人,穿着黑袍,一动不动,像石雕。
那就是幽泉的核心营地。石台上烧的,肯定是某种祭祀或者仪式用的火。
林黯收回目光,掏出那张羊皮地图,借着月光仔细看。
地图上标注得很清楚。他们现在的位置,在山谷东侧的半山腰,一道隐蔽的裂缝口外面。往下走,穿过那片营地,最深处那座石台后面,有一条小路通往不周山脚。
但那条小路被石台挡着。要过去,必须穿过整个营地,或者——从石台底下走。
地图上标注着,石台底下有一条暗道,是戍土当年修的,通往不周山外围的一个裂缝。暗道入口在石台后方,被一块巨石挡着。如果能把那块巨石移开,就能从底下绕过去,避开大部分营地。
但移开巨石需要时间。而且在石台底下动手,肯定会惊动上面的人。
林黯把地图收起来,看向苏挽雪。
苏挽雪也在看很亮。
“缺口一个。”她说。
林黯点头。
地脉雷需要三个人同时灌注地脉之力才能引爆。他们只有两个。缺口一个,就是死路。
除非——
林黯忽然想到什么。
“你那个冰魄,”他说,“能当地脉之力用吗?”
苏挽雪愣了一下,想了想。
“不知道。没试过。”
“试试。”
林黯掏出地脉雷,捧在手里。那枚拳头大小的东西黑漆漆的,纹路里流淌着暗红色的光,一明一暗。他把地脉雷放在两人中间的地上。
“你把手放上去,试着把冰魄之力往里送。我同步送离火之力。看它有没有反应。”
苏挽雪蹲下,伸出右手,掌心贴着地脉雷冰冷的表面。
林黯也伸出左手,按上去。
“我数三下。一、二、三——”
两人同时发力。
林黯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离火真种猛地一颤,一股炽热的力量顺着手臂涌向掌心,冲进地脉雷。与此同时,他感觉到另一股力量也从苏挽雪那边涌进来——冰凉刺骨,和离火完全相反,但同样庞大。
两股力量在地脉雷内部碰撞。
地脉雷剧烈地震动了一下。纹路里的暗红色光芒骤然变亮,亮得刺眼。然后——
“噗。”
一声轻响。光芒黯淡下去。纹路里的光还在流动,但比之前慢了,像受了什么影响。
林黯松开手,看着地脉雷。
有反应。但没引爆。说明冰魄之力确实能激活它,但和地脉之力不完全一样。两股力量同时进去,互相干扰,反而让地脉雷没法稳定下来。
缺口还是缺口。
苏挽雪也松开手,脸色更白了。刚才那一下,她耗了不少力。
“不行。”她说,“差一点。”
林黯把地脉雷收起来。
他看着算不用地脉雷,硬闯也是死路。
除非——
他忽然想起青姑说过的话:“你身上那盏灯,别弄灭了。”
灯。
他低头看着腰间的陶土灯盏。灯芯上的火苗温吞吞地燃着,橘黄色的光在这片月光下显得格外微弱。但这盏灯,从点亮那一刻起,就没灭过。
它认的是“心念”。是他那句“还得赶路”。
如果——
林黯忽然站起来。
苏挽雪看着他。
“你想干什么?”
林黯没说话。他解开腰间的灯盏,捧在手里,盯着那团温吞吞的火苗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
不是想事情。是把脑子里所有乱七八糟的念头都清空。清空之后,只留一个念头。
还得赶路。
赶路去不周山。
赶路去把那东西重新封住。
赶路让那些沉在水底的三十七个人,能真正地休息。
就这一个念头。
他捧着灯盏,慢慢蹲下,把灯盏放在地脉雷旁边。
然后他伸手,把灯盏里的火苗,往地脉雷上引。
火苗碰到地脉雷冰冷的表面,没有灭。它像一滴水融进另一滴水,无声无息地,融了进去。
地脉雷剧烈地震动起来。
纹路里的暗红色光芒疯狂地闪烁,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快得让人眼花。那光芒里,开始掺杂进橘黄色的暖光——是那盏灯的火。
然后,地脉雷表面,开始出现裂纹。
很细的裂纹,一道一道,像蛛网一样蔓延。
林黯盯着那些裂纹,一动不动。
苏挽雪屏住呼吸。
裂纹蔓延到整个地脉雷表面,停了。
地脉雷不再震动。
它静静地躺在那儿,纹路里的光芒稳定地流淌着,暗红和橘黄交织在一起,像两股拧在一起的绳子。
林黯伸手,轻轻碰了碰。
冰凉。但不再是之前那种死物的冰凉。是有温度的冰凉,像活物的体温。
他拿起地脉雷,站起来。
苏挽雪看着他。
“成了?”
林黯点头。
“那盏灯的火,能当地脉之力用。”他说,“它是戍土留给我的东西,本身就带着地脉的气息。用它代替一个人,够了。”
他把地脉雷收进怀里,和封门令放在一起。然后弯腰捡起那盏灯——灯盏里的火苗没了,但灯盏本身还温热,那种温热让他觉得安心。
“走吧。”他说。
两人沿着山坡,悄无声息地往下摸。
越往下,火光越亮,那些营火的味道越浓。烧的是木头,但混着别的什么,有一股淡淡的焦臭味,像烧焦的肉。
林黯握着破军剑,走在前面。每走几步就停下,听听动静,看看周围有没有人。苏挽雪跟在后面,右手按着断刀,左臂垂着,尽量不碰到任何东西。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到了山谷边缘。
再往前,就是第一道哨卡。
两个火堆,隔着二十步。火堆旁边各站着一个人,穿着灰扑扑的袍子,脸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两人都站着不动,但眼睛在转,四处看。
火堆之间有一片空地,月光照得通亮,没有任何遮挡。要从那儿过去,必须不被那两个人发现。
林黯盯着那两个人看了很久。
然后他看见,那两人虽然站着不动,但每隔一会儿,就会同时扭头看向同一个方向——山谷深处,那座石台的方向。
像在等什么信号。
林黯心里一动。
他顺着那两人看的方向望去。石台上,那幽绿色的火焰还在烧,冲天而起。火焰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忽然明白过来。
那些人在等。等石台上的仪式结束。等那个“东西”出来。
他回头,看着苏挽雪,压低声音说:“跟我走。”
他猫着腰,贴着山谷边缘的阴影,一点一点地往前摸。不是往那两堆火之间的空地走,而是往左边绕,绕到第一个火堆后面那片帐篷区。
帐篷区边缘也有火光,但帐篷之间有阴影。只要能摸到那片阴影里,就能绕过第一道哨卡。
他摸到第一个帐篷后面,蹲下,屏住呼吸。
帐篷里有人。能听见鼾声,很响,像拉锯。帐篷外面三步远就是另一个火堆,火堆旁边站着人,背对着他。
他等。
等那个人转身的瞬间——就是现在!
他猫着腰,从那个帐篷后面窜到下一个帐篷后面。动作很快,很轻,踩在草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苏挽雪跟在后面,学着他的样子,一步一顿,贴着阴影走。
就这样,一个帐篷一个帐篷地摸过去。
绕过了第一道哨卡。绕过了第二片帐篷区。越往里走,帐篷越密,火堆越多,人也越多。有些人在帐篷外面坐着,围着火堆烤火,说话。说的什么听不懂,但那声音就在耳边,近得让人心慌。
林黯趴在一个帐篷后面,等着前面一队巡逻的人走过去。
那队人五个,举着火把,走得不快,但四处看。火把的光扫过来,他赶紧把头低下,贴着地面。
火光从头顶掠过。没看见他。
他等那队人走远,才慢慢抬起头。
前面,就是山谷最深处。
那座石台就在二十丈外。石台上幽绿色的火焰冲天,把周围照得通亮。火焰底下,石台中央,隐约能看见一个巨大的东西——像鼎,又不像。黑漆漆的,很大,比人还高。鼎周围站着八个穿黑袍的人,一动不动,脸被火光映得惨绿。
石台后面,就是那块巨石。地图上标注的暗道入口。
但要去那儿,必须穿过石台前面的空地。空地很宽,没有遮挡,只有光。
幽绿色的光。
林黯盯着那片空地,脑子飞快地转。
怎么过去?
就在此时——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近。非常近。
林黯猛地回头。
一个人影,就站在他身后不到两步的地方。
那人穿着灰袍,脸被帐篷的阴影遮着,看不清。但手里握着一把刀,刀尖指着林黯。
他张嘴,要喊。
林黯没给他机会。
破军剑从下往上撩,剑锋划过那人的喉咙。没有声音,只有一声极轻的“嗤”。
那人瞪着眼,身体软下去。林黯一把扶住,轻轻放在地上。
他回头看向苏挽雪。
苏挽雪已经站起来,手里的断刀上也有血。
她旁边,躺着另一个灰袍人。
两人对视一眼,没说话,继续往前摸。
绕过最后一个帐篷。
前面就是空地。
幽绿色的光照得人眼晕。那火焰烧着,发出噼啪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火里炸裂。石台上那八个黑袍人还是一动不动,像石雕。
林黯深吸一口气。
他摸了摸怀里的地脉雷。温热。那盏灯的火在里面一明一暗,像心跳。
他看着那片被幽绿光照亮的空地。
二十丈。
跑过去,十息。
十息之后,要么摸到那块巨石后面,要么被发现,被几千人围住。
他转向苏挽雪。
苏挽雪看着他,点了点头。
林黯握紧破军剑。
然后他冲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