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劈下去的时候,林黯没使多大力。
不是不想使,是那条细缝太窄,剑锋只能侧着进去,根本使不上劲。他本来以为得劈好几下,或者得换个办法,但剑尖刚碰到那条缝的边缘——
“咔。”
很轻的一声响。像什么东西裂开了。
那条细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两边扩大。不是被剑劈开的,是它自己裂开的。裂缝边缘的石头簌簌往下掉,掉进里面那片幽蓝的光里,听不见落地的声音。
林黯退后一步,握着剑,盯着那条越裂越大的口子。
裂缝扩大到能容一人侧身挤进去的时候,停了。
里面透出来的光更亮了。幽蓝幽蓝的,照得人脸上都是那种诡异的颜色。风从里面吹出来,阴冷潮湿,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不是腐朽,不是腥臭,是一种很老的、像尘封多年的旧物刚被打开时的那种气息。
苏挽雪走到他旁边,往里看。
“有路。”她说。
林黯点头。
他把陶土灯盏举高,先探头往里照了照。
裂缝后面是一条通道。比他们来时的裂缝宽多了,能并排走两个人。地面是平整的——不是天然形成的平整,是人工铺过的。铺的是青石板,石板上积了厚厚一层灰,但还能看出铺得很规整。两边的石壁也是打磨过的,不像天然岩壁那么粗糙,而是光滑的,能照见人影。
通道往前延伸,看不见尽头。每隔几丈远,墙上就嵌着一盏灯——不是陶土的,是青铜的。灯盏里没有油,没有火,但那些幽蓝的光,就是从这些青铜灯盏里发出来的。
不是火的光。是灯盏本身在发光。
林黯走近一盏,仔细看。
青铜灯盏铸得很精细,上面刻满了纹路。那些纹路和封门令上的很像,但更繁复,更细密。纹路里流淌着幽蓝色的光,像活的一样,缓缓地动着。
他伸手想摸,手指刚碰到灯盏边缘——
“别碰。”
苏挽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少见的紧张。
林黯收回手,回头看她。
苏挽雪指着灯盏下方:“看那儿。”
灯盏下方的石壁上,刻着字。很小的字,密密麻麻,写满了整面墙。
林黯凑近看。
字很老。不是篆字,是更古老的那种,笔画简单得几乎认不出是什么。但他怀里揣着的封门令,在他凑近那些字的时候,忽然又烫了一下。
他掏出封门令。
青铜符节上的光芒比刚才更亮了。那些金红色的光芒流淌着,和墙上那些幽蓝的光交相辉映。墙上的字,在封门令的光芒照射下,忽然开始变化。
不是字本身变了。是那些刻痕里,开始有东西流动。
金色的光。
很细,很弱,像一条条极细的金线,在那些古老的刻痕里游走。金线所过之处,那些原本认不出的字,一个一个地亮起来,变成能认得的字。
林黯一个一个地看。
“入此门者……持封门令……可往前行……”
“此地为……戍土旧部……最后一处……藏身之所……”
“前路……通往……不周山……外围……需三日……”
“守此路者……共三十七人……已尽数……沉于渊影之下……”
林黯看到这里,顿住了。
三十七人。尽数沉于渊影之下。
他想起水底那些尸体。那密密麻麻的一片。原来有三十七具。
他继续往下看。
“若后来者……见此文……吾等已不在……但留一物……在通道尽头……可助尔等……破幽泉之围……”
“取物之法……需以封门令……开启石匣……匣中有……戍土所留……最后一枚……‘地脉雷’……”
“用时……需三人以上……同时灌注……地脉之力……方可引爆……”
“慎用……仅一枚……”
林黯看完最后一个字,墙上那些金线慢慢黯淡下去,那些字也恢复了原本认不出的样子。
他直起腰,看着通道深处。
通道尽头。有一物。可破幽泉之围。
地脉雷。
他想起京城时,魏忠贤那些引爆地脉的手段。那也是用某种“雷”,但那是污秽炼制的邪物,会污染地脉。戍土留下的这枚,是用的地脉之力,应该不一样。
“走。”他说。
两人沿着通道往前走。
通道很长。两边的青铜灯盏一盏接一盏,把整条路照得幽蓝通亮。每隔一段,墙上就有刻字。有些是记录,有些是警示,有些是留给后来者的话。
“地脉紊流,谨慎前行。”
“遇险可退,不可强求。”
“吾等守此三百年,无悔。”
林黯一边走一边看,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三百年。三十七个人。守在这条不见天日的通道里,守着那道通往不周山的裂缝。最后全部沉入渊影之下,用自己的身体堵着那道缝。
他们图什么?
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名字。没有人会记得他们做过什么。就连戍土本人,也不知道还记不记得这些旧部。
但他们还是守了。
三百年。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通道终于到了尽头。
尽头是一扇门。
不是石门,是青铜门。两扇,很大,比之前在暗河边见过的那扇还大。门扇上铸满了浮雕——山川,河流,地脉,还有无数小人,在那些山川河流间劳作、行走、守护。门扇正中央,有一个凹槽,形状和封门令一模一样。
门旁边,放着一个石匣。
石匣不大,一尺见方,盖子上刻着字:
“后来者启。”
林黯走到石匣前,蹲下,伸手想开盖。
手刚碰到盖子,石匣忽然震动了一下。
盖子自己开了。
里面躺着一枚拳头大小的东西。
黑漆漆的,表面布满细密的纹路,纹路里流淌着暗红色的光。那光一明一暗,像心跳。
这就是地脉雷。
林黯伸手,把它拿起来。
入手很沉。比拳头大的东西,沉得像块铁。那股暗红色的光在他掌心里一明一暗,他能感觉到里面蕴含的力量——很庞大,很稳定,不像会轻易引爆的样子。
他把地脉雷小心地收进怀里,和封门令放在一起。
然后他站起身,看着那扇青铜门。
门后,就是通往不周山外围的路。
他把封门令拿出来,按进那个凹槽。
“咔哒。”
很轻的一声响。门上的纹路开始亮起来,金红色的光芒从凹槽处向四周扩散,一道一道,爬满整扇门。
然后,门开了。
无声无息地,往两边滑开。
门后,是黑暗。
但不是那种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是夜空的那种黑。有星星。有月亮。有风。
他们出来了。
林黯一步跨出门,站在外面。
外面是一片山坡。长满了荒草,野花,还有几棵歪脖子老树。天是黑的,但月亮很亮,把整片山坡照得清清楚楚。
山坡
不是月光。是火光。很多很多火光,像一片燃烧的海洋,铺满了整个山谷。
那是营火。
幽泉的营地。
密密麻麻,数不清有多少。
他们到了。
不周山的外围。幽泉的老巢。最后一站。
苏挽雪站在他身边,看着
“人很多。”她说。
林黯点头。
他摸了摸怀里的地脉雷。
慎用。仅一枚。需三人以上同时灌注地脉之力。
他们只有两个人。
缺口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