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没有停的意思。
迈克尔跟在埃莉斯身后三十米,这个距离在雨天算安全。街上人都行色匆匆,伞挨着伞,黑色的蓝色的透明的,连成一片移动的棚顶。
雨水从伞沿滴下来,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埃莉斯的黑伞在人群中很显眼,伞面大,走得稳。迈克尔盯着那伞,帽檐压得很低,牛仔外套的领子竖起来,挡住半边脸。
雨水顺着发梢流进脖子里,冰凉。他吸了吸鼻子,创可贴已经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又痒又难受。
穿过两个路口,博物馆就在前面。那栋新古典主义建筑在雨幕里显得灰蒙蒙的,石砌外墙颜色发暗,门口的台阶湿漉漉的反射着天光。
埃莉斯没走正门,绕到侧面一扇小门,掏出钥匙卡刷了一下,推门进去。
迈克尔停在街对面的面包店屋檐下。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型望远镜,举到眼前。
镜头里,那扇小门关上了。门上有个小小的标牌,写着“员工通道”。旁边墙上装着摄像头,镜头罩着防水壳,红灯一闪一闪。
他放下望远镜,左右看了看。这位置还行,能看见员工通道,也能看见博物馆正门的一部分。但雨天视线不好,玻璃上都是水痕,里面什么都看不清。
他在屋檐下站了几分钟,让身上的水往下滴。面包店里飘出刚烤好的可颂的香味,混着雨水的土腥味。他肚子叫了一声,但没进去。五十万美金的任务,不能因为一个可颂搞砸了。
二十分钟过去,埃莉斯没出来。
迈克尔换了几个姿势,最后靠在墙上,掏出手机。屏幕上有条未读信息,是昨晚他发给张杰的,问是不是在巴黎,还是没回。
“啧,这个混蛋,又去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了?”他啧了一声,锁屏,把手机塞回口袋。
雨小了些,从密集的雨丝变成稀稀拉拉的雨点。街上的行人多起来,几个游客模样的亚洲人撑着伞在博物馆正门口拍照,导游挥舞着小旗子大声用法语介绍着什么。
一辆旅游大巴停在路边,车门打开,下来一群中学生,吵吵嚷嚷地涌上台阶。
迈克尔的目光扫过人群,没发现什么异常。他打了个哈欠,昨晚没怎么睡,现在有点困。他伸手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得龇牙咧嘴,精神了点。
又过了十分钟,员工通道的门开了。
埃莉斯走出来,没打伞。
她换了一身衣服,深蓝色的工装裤,米色的棉质衬衫,外面套了件博物馆的深绿色工作马甲,胸口别着名牌。头发扎成低马尾,鼻梁上架着那副黑框眼镜。
她手里拿着个平板电脑,站在门口低头看着屏幕,手指在上面划动。
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研究员,刚上班,在处理工作。
但迈克尔注意到,她的左手腕上多了个东西。一个黑色的运动手环,很普通的那种,但之前她没有戴。
埃莉斯看了会儿屏幕,抬起头,目光扫过街道。她的视线在迈克尔的方向停了一瞬,不到半秒,然后移开,看向马路对面。
迈克尔立刻侧身,假装在看面包店的橱窗。橱窗里摆着一排刚出炉的面包,金黄色,油亮亮的。他咽了口唾沫。
等他再转回头,埃莉斯已经穿过马路,走向博物馆正门。她走得不快,脚步稳,平板电脑夹在腋下,右手在屏幕上点着什么。
那几个中学生正好从门口涌出来,吵吵嚷嚷地和她擦肩而过,她侧身让了让,表情没什么变化。
迈克尔看着她走上台阶,刷了门卡,推开厚重的木门,消失在门后。
他等了几秒,然后从屋檐下走出来,穿过马路。雨水又大了,打在他脸上。他走到博物馆正门口,抬头看了看。
门上挂着开放时间的牌子,今天开到下午六点。门票十五欧。门口有个检票的闸机,工作人员坐在玻璃亭子里,懒洋洋地看着手机。
迈克尔没进去。他绕着博物馆走了一圈,数了数出口。正门,两个侧门,员工通道,还有一个卸货区,卷帘门关着,旁边停着一辆小货车。每个出口都有摄像头。
他走到卸货区旁边的巷子,巷子很窄,堆着几个绿色的垃圾箱,散发着馊味。墙上有个消防梯,锈迹斑斑,通往二楼的一扇窗户。窗户关着,拉着百叶窗。
他抬头看了看,掏出手机,对着博物馆外墙拍了几张照片,不同角度。然后打开地图,标记了位置。
做完这些,他退回主街,站在一家纪念品商店的屋檐下。商店里在卖埃菲尔铁塔的钥匙扣和印着蒙娜丽莎的T恤,几个游客在挑东西。店主是个胖女人,坐在柜台后面打毛衣。
迈克尔看了眼时间,上午十点十七分。
埃莉斯一时半会儿应该不会出来。研究员的工作,大概就是坐在办公室里看资料,或者去地下室修化石。他得找个地方待着,但不能离太远。
他左右看看,发现街角有家咖啡馆,二楼靠窗的位置正好能看见博物馆正门。窗户很大,玻璃擦得干净。
就那儿了。
他推开咖啡馆的门,门上的铃铛叮当响。一楼人不多,几个老人坐在角落里看报纸。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吱呀响。
他上了二楼,找了个靠窗的卡座,坐下。
服务员是个年轻女孩,拿着菜单过来。迈克尔点了杯浓缩咖啡和一个可颂。女孩说了声稍等,转身下楼。
他靠在椅背上,从这个角度,能清楚地看见博物馆正门。雨还在下,门口进出的人不多,偶尔有几个游客撑着伞进去,或者出来。
咖啡很快送上来,小小的白瓷杯子,冒着热气。可颂很大,烤得金黄酥脆。迈克尔咬了一口,碎屑掉在桌上。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得皱眉,但精神了点。
他掏出手机,打开相机,调到录像模式,把手机立在窗台上,镜头对着博物馆正门。屏幕里,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画面有点模糊,但还能看清。
然后他拿出另一个手机,那个雇主给的,只有基本功能,但装了追踪软件。屏幕上是巴黎地图,一个绿色的小点在闪烁,位置就在博物馆里,没动。
定位还在工作。看来埃莉斯没发现,或者没处理掉。
迈克尔松了口气,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吃可颂。
二楼就他一个人。窗外是雨声,窗内是咖啡馆里轻柔的爵士乐,萨克斯风懒洋洋的。空气里有咖啡香和可颂的黄油味。
他吃完可颂,把盘子推到一边,端起咖啡慢慢喝。眼睛一直盯着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