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杰吐出一口烟,烟雾在车里盘旋。
车窗外,铅灰色的天空开始飘雨,细密的雨丝斜打在挡风玻璃上,很快连成一片。雨刷自动启动,左右摆动,刮出两扇清晰的扇形。
他看着那栋玻璃大楼,在雨幕中显得更加冰冷,更加遥远。
一个月时间,还早。
他把烟头按灭在车载烟灰缸里,发动车子,调头,往回开。
后视镜里,普罗米修斯大楼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雨幕和厂房间。
迈克尔蹲在街对面的报亭后面,手里的三明治已经吃完了,包装纸揉成一团塞在口袋里。雨开始下,细密的雨丝打在他的牛仔外套上,很快洇出深色的斑点。
他看着埃莉斯从巷子里走出来,脚步没停,继续往博物馆方向走。她撑开一把黑色的伞,伞面很大,遮住了上半身,但迈克尔还是能认出那个走路的姿势,肩膀微微前倾,脚步很快,但很稳。
他等了几秒,确认她没有回头的意思,然后从报亭后面闪出来,拉上外套的兜帽,跟了上去。
雨渐渐大了,街上行人少了些,都躲进了店里或者急着赶路。迈克尔保持五十米的距离,混在几个同样没打伞的小跑的路人中间。他鼻子上的创可贴被雨打湿了,边缘翘起来,他伸手按了按,没撕,怕伤口又裂开。
“妈的,巴黎的雨真烦人。”
埃莉斯在前面拐了个弯,进了地铁站。迈克尔加快脚步跟过去,在入口处停了一下,探头往下看。
楼梯很长,灯光是惨白的荧光灯,墙壁上贴着电影海报,已经褪色了。他看见埃莉斯的黑伞在拐角处一闪,消失在通往站台的通道里。
他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响。地铁站里人不多,几个上班族在等车,靠在柱子上看手机。
一个流浪汉裹着脏毯子睡在长椅上,身边放着个空酒瓶,空气里有股尿骚味混着消毒水的味道。
迈克尔买了张票,刷卡进站。
他看见埃莉斯站在站台尽头,靠着墙,也在看手机。列车进站的轰鸣声传来,风从隧道里涌出,吹起地上的纸屑。
车门打开,埃莉斯上了车。迈克尔等了几秒,从另一个车门上去,站在靠近连接处的角落,背对着她。
车厢里人不少,他透过车窗的反光看着埃莉斯。她坐在靠门的位置,把伞折好放在脚边,继续看手机。
列车启动,加速,隧道壁上的灯连成一条光带。
迈克尔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耳机里传来很轻的音乐,是随便找的一个电台,法语歌,他听不懂歌词,但旋律还行。
他需要点声音,不然脑子会一直转,想张杰到底在不在巴黎,想那个雇主到底什么目的,想这活儿会不会有危险。
想那五十万美金。
车厢里几个人正在那边大声地讨论着什么,时不时往迈克尔这边看来。
迈克尔听见了,但不在乎,如果他们真的敢上来的话,迈克尔不介意请他们尝试下什么叫宝宝安睡拳,什么叫做如婴儿般丝滑的睡眠。
不过好在这一路上没有意外事情发生,一切顺利。
列车停了两站,又开。
第三站,埃莉斯站起来,拿起伞,往车门走。迈克尔睁开眼,等车门开了,跟着几个人一起下车。
这一站是商业区,出口连着个购物中心。埃莉斯没去商场,而是沿着街道走,进了一家咖啡馆。迈克尔站在街对面,透过咖啡馆的落地窗看她。
她把伞放在门口的伞桶里,走到柜台前点单,然后拿着杯子和一个纸袋,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从纸袋里拿出一个牛角包,小口小口地吃。
迈克尔松了口气。看起来就是正常的早餐,应该不会马上走。他左右看看,发现街角有个热狗摊,摊主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正在煎香肠。
迈克尔走过去,掏钱买了个热狗,多加黄芥末和酸黄瓜,然后靠在摊子旁边的栏杆上,一边吃一边盯着咖啡馆。
雨还在下,但小了些。街上车来车往,溅起水花。一个骑自行车的外卖员冲过水坑,泥水泼了迈克尔一裤子。他骂了一句,低头拍打,再抬头时,看见咖啡馆里又进去一个人。
是个男人,个子不高,穿着灰色的夹克,手里没拿伞,头发湿漉漉的。他径直走到埃莉斯对面坐下,两人说了几句话,然后男人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放在桌上,用报纸盖住。
埃莉斯的手伸到报纸推过去。男人捏了捏信封的厚度,塞进怀里,起身离开。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迈克尔停下咀嚼,盯着那个男人的背影。男人走出咖啡馆,左右看了看,快步拐进了旁边的小巷。
信封,报纸
交易。
迈克尔几口吃完剩下的热狗,把包装纸扔进垃圾桶,眼睛还盯着咖啡馆。埃莉斯已经把报纸和那个东西收进了包里,继续吃她的牛角包,喝咖啡,表情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个男人是谁?卖的什么?情报?工具?还是别的?
迈克尔不知道,但直觉告诉他,这事儿没那么简单。一个化石研究员,上班路上跟人在咖啡馆做交易,用现金,还遮遮掩掩。
他想起昨天埃莉斯在巷子里那几下。那身手,可不是研究员该有的。
咖啡馆里,埃莉斯吃完了牛角包,用纸巾擦了擦嘴,看了眼手表。然后她拿起包和伞,起身往外走。
迈克尔立刻转身,假装在看热狗摊的菜单。等埃莉斯走出咖啡馆,撑开伞,往博物馆方向走去,他才从口袋里掏出零钱,又买了个热狗,然后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雨又大了。雨点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
迈克尔咬了一口新买的热狗,黄芥末有点呛。他吸了吸鼻子,手指摸到创可贴湿漉漉的边缘。
这活儿,真他妈不好干。
但他需要那五十万。
所以他跟了上去,隔着五十米,混在人群里,眼睛死死盯着前面那把黑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