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匠号在黑暗里飘着。
深喉没急着启动跃迁,只是把飞船停在一块巨大的岩石阴影里,关掉大部分引擎,只保留维生系统和基础能源。他说这叫“冷静期”,干完一票之后得让机器和人都有时间缓缓。
李安靠在座椅上,盯着手里的金属箱。
箱子打开了,那块淡蓝色的记忆水晶静静地躺在里面,表面那些细密的纹路在手电光下像活的一样,缓缓流动。
“你现在就要用?”深喉从驾驶舱探出头,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担心还是好奇。
“等回去再用,万一出问题,晨曦站那边有洛林。”李安说。
深喉点点头,缩回去,继续摆弄他的仪表盘。
红雅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她没说话,只是看着那块水晶。
李安把水晶拿出来,托在掌心。触感温凉,比想象中轻,像握着一小块凝固的光。
“灰隼的记忆都在里面?”红雅问。
“应该不止。”李安说,“他说这是第七哨站的核心数据,里面可能有提赛列边境研究所的全部资料,还有那些……那些东西的来源。”
红雅沉默了几秒。
“你怕吗?”
李安转过头看她。
“怕。”他说,“上次用完意识提取器,忘了七岁生日。这次不知道会忘什么。”
红雅伸出手,轻轻握住他托着水晶的那只手。她的手指凉丝丝的,但掌心温热。
“我在这儿。”她说。
李安看着她,忽然想笑。
在蓝赫星的时候,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这样——坐在一艘破飞船上,躲在一块石头后面,手里握着一块可能让他失去记忆的水晶,旁边有个精灵姑娘握着他的手说“我在这儿”。
那时候他只想活下去,只想报仇。
现在……
现在他也不知道想要什么。
“想什么呢?”红雅问。
“想以前的事。”李安说,“在蓝赫星的时候,铁老教我打铁,每天重复同样的动作,枯燥得要死。那时候觉得日子太慢,恨不得一下子长大。现在……”
他顿了顿。
“现在又觉得日子太快,快到好多事还没来得及记住,就要忘了。”
红雅没说话,只是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两人就这么安静地坐着,看着舷窗外那块巨大岩石的阴影。阴影的边缘有淡淡的光晕,是远处某颗恒星的光线经过岩石边缘折射出来的,像一层模糊的雾。
过了很久。
“启程吧。”李安站起来,“早点回去,早点准备。”
深喉在驾驶舱里应了一声,启动引擎。工匠号轻轻一震,从岩石阴影里滑出来,转向晨曦站的方向。
回去的路比来时顺。
也许是因为已经走过一遍,也许是因为那些怪物只在哨站里出现,没追出来。五个半小时后,晨曦站的轮廓出现在舷窗外。
那个破旧的前哨站还是老样子,舷窗透出昏黄的灯光,像一个孤独的守夜人。
工匠号停靠在悬停平台上。
洛林站在气闸舱门口,手里拿着个读数仪,看着他们走下来。他没问第七哨站怎么样,只是用读数仪对着李安扫了一遍,然后点点头。
“能量稳定,世界框架完整度百分之三十一点二,有提升。”他说,“看来这次没白跑。”
李安把金属箱递给他。“灰隼的东西,里面有归源之砧碎片的坐标,还有第七哨站的核心数据。”
洛林接过箱子,看了一眼里面的记忆水晶,表情变得复杂。
“灰隼呢?”
李安沉默了几秒。
“死了。”他说,“我杀的。”
洛林看着他,没问为什么。
“进来吧。”他说,“艾莉娅等着呢。”
控制室里暖和多了。
艾莉娅的虚拟影像亮着,看见他们进来,脸上露出笑容。但那笑容在看到李安的表情后,慢慢收了回去。
“怎么了?”她问。
李安把在第七哨站的经历说了一遍。从信使号残骸开始,到灰隼的请求,到哨站里那些被感染的人,到最后逃离。
控制室里安静了很久。
深喉靠在墙角,叼着根没点的烟。红雅站在李安旁边,手一直握着他的。
艾莉娅的影像轻轻叹了口气。
“生命编写技术的副作用。”她说,“当年守望者研究这个的时候,就遇到过类似的情况。试图修改生命的基本结构,结果创造出了……不该存在的东西。后来我们销毁了所有相关数据,封存了实验体。没想到提赛列王国又挖出来了。”
“那些东西会扩散吗?”李安问。
“会。”洛林接过话,“感染是通过能量共鸣传播的。只要在一定范围内接触到被感染者的能量场,就会被同化。信使号那些人,大概是在运输过程中不小心打开了培养罐。”
他走到控制台前,调出一组数据。
“灰隼的记忆水晶里,应该有更详细的资料。要读取的话……”
他看向李安。
李安点头。
“现在。”
意识提取器接上水晶的那一刻,李安感觉整个世界突然安静了。
不是那种真正的安静,是所有的声音都变得很远,很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他看见红雅的嘴在动,但听不见她在说什么。他看见洛林的手指在控制台上点着什么,但那些动作像慢放的影像,一格一格的。
然后黑暗涌上来。
他站在一条走廊里。
不是晨曦站的走廊,是另一条——更宽,更亮,墙壁是银白色的金属,地板上有蓝色的指示灯。有人从他身边跑过,穿着提赛列边境巡逻队的制服,脸上全是恐惧。
李安跟上去。
走廊尽头是一扇门,门半开着,里面传出奇怪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撕扯血肉,又像是金属摩擦玻璃,尖锐刺耳。
那个巡逻队员冲进去,然后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
李安走到门口,往里看。
是那个培养罐。
巨大的玻璃罐立在房间中央,里面装满淡绿色的液体。液体里泡着一个人形的轮廓,但已经扭曲变形——脊背上长出一排骨刺,手臂变得又细又长,末端是锋利的爪子。
罐体上的读数屏显示:实验体X-17,感染进度97%,即将完成转化。
旁边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研究员,手里拿着记录板,表情平静得像在记录普通数据。
“转化率正常。”他说,“三小时后可以释放,测试感染范围。”
那个巡逻队员已经被什么东西拖到角落,正在挣扎。李安看清了拖他的东西——是另一个已经转化完成的实验体,灰白色的皮肤,幽绿的眼睛,嘴咧到耳根。
研究员看了一眼,在记录板上写了几个字。
“实验体X-16攻击性测试合格。建议批量生产。”
画面一闪。
李安又站在另一条走廊里。
这次是信使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