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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时分,暴雨倾盆,豆大的雨点砸在帐篷和油布上,噼里啪啦的声响,几乎盖过了天地间所有动静。
唐军营寨里,了望塔上的明哨披着浸了雨的蓑衣,缩在搭了棚子的哨位里,不住擦着脸上的雨水。
寨墙下的暗哨伏在灌木丛里,浑身裹着油布,一动不动,鏖战再加上连日处理尸体,士卒们早已筋疲力尽,除了轮值的哨兵,营地里大半人都睡得死沉。
城北的江户师营地是新扎的,壕沟刚挖了一半,鹿砦歪歪扭扭地架在寨门口,连个像样的拒马都没搭全。
刚到的日本兵大半水土不服,上吐下泻折腾了好几天,好不容易缓过劲,营地里连个守夜的火把都没点几支。
.........
营地三里外的密林里,巴哈杜尔汗带着六千死士,正伏在没过脚踝的泥水里。
他们身披以棕榈叶编撰的蓑衣,手握弯刀短斧,脸上涂着黑泥,和夜色雨幕融成了一片。
从马杜赖城外的隐蔽点到这里,他们顶着瓢泼大雨、跑死大量马匹.足足奔袭了九天。
路上摔死的、病死的、掉队的、被山洪卷走的人不计其数,还有两百多人在密林中迷了路,最终摸到这里的,只剩五千七百人。
每个人都是又冷又饿,嘴唇冻得发紫,可眼里的凶光依旧像饿狼一样——他们早就没了退路,从离开马杜赖的那一刻起,就只有死路一条。
巴哈杜尔汗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抬头望向唐军营寨的方向,下一秒,他的脸色猛地涨成猪肝,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军中情报给他的消息,唐军在纳加帕蒂南只有两万人,主营一座。
可此刻的雨幕里,三座营寨连在一起,营墙连绵数里,哪怕隔着暴雨,也能看见主营和中营的了望塔上,防风灯笼连成了模糊的光带,一眼望不到头。
援军?唐军的援军,居然在这九天里赶到了?!
“怎么回事!不是说唐军只有一座大营?这两座新营是哪来的?!”他一把揪住身边的斥候队长,狰狞的仿佛要择人而噬。
斥候队长浑身发抖,脸白得像纸:“将、将军!我们出发前,斥候最后一次探报,唐军就只有两万人,一座主营!他们的援军!我们、我们根本不知道……”
巴哈杜尔汗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他这才明白,不是唐军预知了他们袭营,而是他们奔袭的这九天里,局势突变。
现在怎么办,退?往回退,九天奔袭的损耗、奥朗则布的军令,退回去就是死。
冲?三座营寨连在一起,中营灯火最密防备最严,冲过去就是找死,随即他看向城北方向的营地,壕沟没挖完,灯火最稀,连守夜的人都少,那是唯一的破绽。
如果能撬动营啸,将那座大营的人往中营驱赶,未必就不能火中取栗!
巴哈杜尔汗咬牙,拔出腰间的弯刀,刀刃在雨里映出一点冷光:“兄弟就冲城北这座大营!它防备最松先杀进去,找到他们的炮营杀光炮手,炸掉火药库!”
话音落下,士卒们纷纷从怀里掏出,用油布层层裹住的干粮——那是他们仅剩的一点硬面饼,和僵硬的马肉干。
面饼早被潮气浸得韧性十足,肉干硬得像石头,他们就着地上的雨水用力撕咬吞咽,像一群濒死的野狼,在临死前咽下最后一口食物。
出发前皇帝承诺过,在他们战死后,他们的家人都能得到阶级跃升,至少也是吠舍或刹帝利。
当吞咽声停止,五千多名死士像一汪黑色潮水,朝江户师营地席卷而去。
暴雨掩盖了他们踩在泥水里的脚步声,了望塔上的哨兵昏昏欲睡,根本没注意到黑暗里逼近的死神。
.............
天空雷声轰鸣,雨幕如帘将一切杂音笼罩。
织田信奈裹着棕榈叶雨披,踩在没过脚踝的烂泥里,警惕的巡视着营外的密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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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不用值这趟后半夜的哨,江户师的旗本们早被连日暴雨,和水土不服磨软了骨头,谁都蜷在帐篷里打哆嗦,只有他主动抢了这活。
只因这恼人的雨夜,又让他想起了父亲织田义信——那个窝囊废。
当年他也是在这支部队里,从走投无路的町人,一路砍到联队长的位置,刀尖上舔了几年血,几次险死还生。
可后来唐军征伐日本,他竟主动退役,要回去救那早就该灭的日本国,最后国没救成,自己只混了个大唐的文职闲职,窝囊了一辈子。
织田信奈打心底看不起他——放弃唾手可得的前程,去守一个注定要亡的破国,简直是笑话。
好在靖安军虽几经改组,但当年联队长的底子还在,儿子想从军便花了大人情,谋了总旗的位置,至少没从小兵做起。
“明明处在那么好的时代,却不知道往上爬。”
他要立功往上爬,要让所有人知道,他织田信奈,不是那个窝囊废的儿子。
就在这时,雨幕里响起一丝不和谐的声音。。
像是泥地里有人在动——细密的脚步声混在哗哗雨声里,几不可闻。
那时常严苛要求自己的织田信奈,猛地抬手止住队伍行进,下一刻,一道黑潮正从密林中翻涌出来,黑压压的人头遮蔽视野,时而划过夜色的闪电,令前方泛起星星点点的寒光。
——是敌袭!
他瞬间将脖子上的铜哨塞进嘴里,用尽全身力气一吹!
“咻——!”尖锐的哨声像一把刀,硬生生劈开了雨夜下的死寂。
不远处的暗哨立刻回应,此起彼伏的哨声连成一片,将整个营地炸开锅。
“敌袭!”织田信奈反手拔出腰间的武士刀,迎着冲在最前面的死士就扑了上去,口中爆发出一声粗犷战吼,奋刀便劈。
刀光落下,那死士肩骨碎裂,惨叫着滚进泥水之中。
连绵紧挨着的帐篷内,无数衣衫不整的士卒,连扣子都来不及扣,就跌跌撞撞地冲出来。
——有的只披了件湿淋淋的单衣,光着脚踩在泥里,手里攥着上了刺刀的步铳。
有的头发乱蓬蓬贴在脸上,紧握着武士刀,目露凶光。
还有的来不及上刺刀,直接把步铳抡作棍棒,嘴里粗声怒骂。
“该死的土着,我要杀光你们!”
“敢来袭营,你们是在找死,哨兵都死完了吗?”
江户师这些兵,多是武士家生子、落魄浪人,久历杀伐,性子本就凶戾。
此刻遭人夜袭,个个红了双眼,口中不断发出低沉凶悍的嘶吼,带着独有的悍戾腔调,疯了一般往前扑杀。
营门口倾刻间变成了修罗场,雨水混着血,在泥地里汇成暗红色小溪,被践踏得浑浊不堪。
莫卧儿死士红着眼猛冲,纵然被刺刀捅穿胸腹、被长刀砍断臂膀,依旧拼死缠上对手。
织田信奈只是一名总旗,层级仅如中队长,麾下不过百余兵马,无权号令别营,只能一边挥刀死战,一边高声嘶吼叫醒周边营帐,收拢自己本部人马结阵死守。
他杀红了眼,刀身被血浸得滑腻,心底只剩一个执念:立功升迁,步步往上,绝不蹈父亲的覆辙。
战吼、怒骂、惨叫、暴雨轰鸣、刀兵碰撞、步铳闷响搅作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