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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25章 墙内墙外
    流青来的第二天,天还没亮,他就坐在元氏符印的柜台后面画符了。

    

    符纸铺了一桌,符墨磨了一碗,符笔换了三支。他的手不再抖了,稳得像一块石头。一笔一笔地画,破压符的纹路在纸上走,像一条解开了锁链的蛇,自由了。画完一张,放在一边。再画一张,再放在一边。画到第十张的时候,他的手慢下来了,不是累了,是稳了。稳得像一个人在走一条很熟的路,不用看,脚就知道往哪踩。

    

    林渊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些符印。符印是灵阶的,但纹路里面藏着宝阶的漏洞。和他在元氏符印里画的那张一样。两张符印,一张在青城外面等,一张在青城里面画。两张合在一起,赵天罡的压人符就全破了。

    

    “流青,三百张,要画多久?”

    

    “七天。七天不睡,能画完。”

    

    林渊把手搭在流青的肩膀上。流青的肩膀是窄的,窄得像一只鸟。但窄里面有东西,不是怕,是恨。恨赵天罡压了他三年,恨自己画了三千张压人符,恨那些符印把全城的人都压得抬不起头。

    

    “七天不睡,人会死。”

    

    “死不了。在青城的时候,我三天不睡是常事。赵天罡要符印,今天要,明天就要。画不完,就打。打了,还得画。”

    

    流青把袖子撸起来,手臂上全是疤。新疤叠旧疤,旧疤叠新疤,像一条一条的蜈蚣,趴在手臂上。林渊看着那些疤,手在抖。不是怕的抖,是那种——看见了太多苦的抖。

    

    “流青,画完了这三百张,你就自由了。”

    

    “自由了。”流青重复了一遍,像在尝一个很久没有尝过的味道。“自由了,我想画养人的符印。粮符、水符、土符、木符。什么都行,只要不压人。”

    

    “好。”

    

    林渊走出铺子,站在门口。天刚亮,街上已经有人在干活了。流云带着五百个人在盖房子,南街仓库旁边,一排一排地盖。木头是昨天从山上砍的,砖是流人烧的,瓦是根人教的。十三个粮商的房子,一人一间,不大,但够住。

    

    十三个粮商站在工地上,看着那些房子在长。不是一天长起来的,是一个时辰一个时辰长起来的。早上还只是一个地基,中午墙就砌了一半,下午瓦就铺上了,晚上就能住人了。他们看着那些流人搬木头、砌砖、铺瓦,手在动,脚在走,嘴在说。他们的脸上有汗,汗是咸的,但脸上有笑,笑是甜的。

    

    “林大人,我们什么时候能开铺子?”一个粮商问。

    

    “明天。房子盖好了,铺子就能开了。粮从仓库里出,布从码头上拿,药从王老板那里调。你们先卖,卖了再还。”

    

    “拿什么还?”

    

    “拿温还。把温传给来买粮的人,传给他们,让他们也暖起来。暖起来的人多了,这座城就大了。城大了,铺子就多了。铺子多了,你们赚的就多了。”

    

    那个粮商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像灯亮了一下。“林大人,我们在青城做生意,讲的是利。利是冷的,算得清,但留不住。您这里讲的是温,温是热的,算不清,但传得远。”

    

    林渊把手搭在那个粮商的肩膀上。粮商的肩膀是宽的,宽得像一座山。但宽里面有东西,不是冷,是热。热得像他的心。

    

    那天下午,北边的风变大了。

    

    风从青城那边吹过来,吹过山,吹过河,吹过田,吹到城边上。风里有铁锈的味道,有炉火的味道,有血的味道。还有别的味道,是压人符的味道。冷冷的,硬硬的,像铁链子在地上拖。

    

    林渊站在城边的光墙水里面有东西,是人的温,很多很多人的温,被压着的温。那些温在风里飘,在风里喊,在风里哭。它们被压得太久了,压得快灭了。

    

    他把手伸进怀里,拿出那张破压符。符印是凡阶的,但纹路里面藏着宝阶的漏洞。他把符印贴在光墙上,符印亮了,亮得很亮,亮得像一盏灯。符印的纹路从墙上蔓延开去,蔓延到土里,蔓延到风里,蔓延到北边。

    

    风停了。不是不吹了,是被符印的纹路挡住了。那些纹路在风里织成一张网,网住了那些被压着的温。温在网上颤,颤得像一根琴弦被拨了一下。

    

    金傲天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他的手心里有符印,宝阶的,土符,青色的光从符印里渗出来,渗到地上。他在感受那些被压着的温。

    

    “林渊,北边有动静。”

    

    “什么动静?”

    

    “赵天罡在扩军。他在青城周边抓人,抓了一万多个。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全抓。抓了就不放,关在城里的兵营里,逼他们练武。不练就打,打了还不练就杀。”

    

    林渊的手握紧了,握得很紧,关节发白。“一万多个?”

    

    “一万多个。加上原来的三千,一万三千。一万三千个人,拿着兵器,穿着铁甲,吃着抢来的粮。他们在等,等赵天罡一声令下。”

    

    林渊转过身,看着北边的天。天是蓝的,蓝得像一块布。但蓝的尽头有红,红得像血。那片红比以前更大了,大得像一片火烧云。

    

    “金傲天,我们有多少人?”

    

    “六万五千。但能打仗的,不到五千。流人刚从溟界上来,身体还没养好。根人没打过仗,商户只会算账。五千个人,对一万三千个人,打不过。”

    

    林渊没有说话。他把手搭在怀里的龙印上,龙印是温的,温得很稳。龙印的光从怀里渗出来,渗到他的手上,手上那些丝在微微颤动。那些丝连着城里的每一个人,每一盏灯,每一颗心。

    

    “不打。守。墙在,人就在。墙破了,人就跑。跑到山里去,跑到海上去,跑到别的地方去。只要人活着,根就能再扎,城就能再建。”

    

    金傲天看着他,看了很久。“林渊,你变了。以前你是商人,只知道赚钱。现在你是城主,知道守城了。”

    

    “不是变了,是长了。城在长,我也在长。”

    

    那天夜里,流青还在画符。他的眼睛红了,红得像兔子的眼睛。他的手在抖,不是怕的抖,是累的抖。他已经画了五十张了,还有二百五十张。他的手在画,但眼睛快闭上了。

    

    林渊走过去,把一碗粥放在他面前。粥是稠的,里面有米,有鱼,有菜。

    

    “流青,喝了粥,睡一觉。”

    

    “不睡。睡了就画不完了。”

    

    “画不完,明天再画。赵天罡不会明天就打过来。”

    

    流青抬起头,看着林渊。他的眼睛里有泪,泪是热的,热得像他的心。“林大人,我怕。我怕赵天罡发现我跑了,发现我在画破压符。他发现了,会杀了我全家。我的爹、我的娘、我的媳妇、我的孩子,全在青城。全在他手里。”

    

    林渊的手停了。他把手搭在流青的肩膀上,流青的肩膀在抖,抖得像一片风中的叶子。

    

    “流青,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您还会让我画吗?”

    

    “会。但我会想办法,把你的家人救出来。”

    

    流青的眼泪流下来了,不是一滴,是很多滴。眼泪滴在粥里,粥更稠了,稠得像他的心。“林大人,您能救吗?”

    

    “能。但不是现在。现在去了,打草惊蛇。等破压符画完了,等赵天罡的压人符全破了,等全城的人都醒了,我再进去,把你的家人带出来。”

    

    流青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端起碗,把粥喝完了。粥是温的,温得很稳。粥的温度从喉咙滑下去,滑到胃里,滑到心里。

    

    他拿起笔,继续画。手不抖了,心不抖了,命不抖了。

    

    林渊走出铺子,站在门口。月亮很大,圆圆的,白白的,像一盏挂在半空中的灯。月光照在街上,街上很安静。但安静里面有声音,是流青的笔在纸上走的声音,沙沙沙,像秋天的叶子被风吹着跑。

    

    他转过身,看着北边的天。天是黑的,黑得像墨。但黑的尽头有红,红得像血。那片红在闪,闪得很慢,像心跳。

    

    他在想流青的家人。他的爹,他的娘,他的媳妇,他的孩子。他们被关在青城里,被赵天罡压着,被那些符印锁着。他们的温够不够?他们的灯亮不亮?他们的根还在不在?

    

    他感觉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有温。比以前更远了,比以前更弱了。但还在。像一根头发丝那么细,像一盏快灭了的灯那么暗,但还在。那些温在青城里,在那些被压着的人身上,在流青的家人身上。

    

    他把手搭在怀里的龙印上。龙印是温的,温得很稳。龙印的光从怀里渗出来,渗到他的手上,手上那些丝在微微颤动。那些丝连着他的心,连着这座城,连着北边的青城。

    

    第二天早上,林渊去找了阿九。

    

    阿九在码头上,在记鱼的数量。鱼又少了,五艘船只打了一船鱼,够吃一天。她的脸很沉,沉得像冬天的水。

    

    “林渊,鱼越来越少了。海里的温越来越远,鱼跟着温走了。”

    

    “能撑多久?”

    

    “三天。三天后,就没了。”

    

    林渊站在码头上,看着海。海是蓝的,蓝得像一块布。但布不着了。不是没了,是远了。像一盏灯,被人拿走了,拿得很远,只看得见一点光,但照不到这里了。

    

    “阿九,从明天开始,所有人喝粥。粥里少放米,多放菜。菜不够就放野菜,野菜不够就放树叶。撑到麦子熟。”

    

    “麦子还要一个月。”

    

    “那就撑一个月。”

    

    阿九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下来。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像秋天的叶子被风吹着跑。

    

    林渊转过身,走回元氏符印。流青还在画符,已经画了一百张了,还有两百张。他的眼睛更红了,红得像兔子的眼睛。他的手更抖了,抖得像风中的叶子。

    

    “流青,休息。”

    

    “不休息。”

    

    “休息。这是命令。”

    

    流青抬起头,看着林渊。他的眼睛里有泪,泪是热的,热得像他的心。“林大人,我不能休息。我一休息,就想家人。一想家人,就画不下去。画不下去,赵天罡的压人符就破不了。破不了,我的家人就永远出不来了。”

    

    林渊蹲下来,和他平视。“流青,你的家人会出来的。我保证。”

    

    流青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笔放下,趴在桌上,睡着了。睡得很沉,沉得像沉到了海底。但他的手没有松开笔,笔还在他手里,温还在他手里,心还在他手里。

    

    林渊把一件袍子盖在他身上。袍子是旧的,但洗得很干净,上面有皂角的味道,有阳光的味道,有家的味道。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北边的天。

    

    天是蓝的,蓝得像洗过的布。

    

    但蓝的尽头有红,红得像血。

    

    那片红在等他。

    

    他也在等那片红。

    

    墙在长。

    

    符在画。

    

    人在等。

    

    一直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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