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井人和老余回来的时候,是第七十三天的黄昏。
那天傍晚,林渊照例站在镇口,看着那片天空。晚霞烧得正旺,把半边天都染成红色。那些符印的光在霞光里显得有些暗淡,但还是亮着,一盏一盏,连成一片。
阿九站在他旁边,嘴里叼着一根草茎。
“林渊,你说他们今天会回来吗?”
林渊说:“不知道。”
阿九说:“你每天都站在这儿等,他们要是回来,肯定第一个看见。”
林渊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
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两个黑点。
阿九也看见了。他吐掉嘴里的草茎,眯起眼睛。
“那是……人?”
林渊没有回答。
他只是盯着那两个黑点,看着它们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一盏茶的时间,那两个人走到了镇口。
守井人。
老余。
他们站住了。
林渊看着他们。
他们看着林渊。
三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阿九在旁边急得直跳脚。
“你们倒是说话啊!”
守井人笑了笑。
那笑容,还是那么老,那么疲惫,那么真。
“茶呢?”
林渊说:“在铺子里。”
守井人点了点头。
他转头看着老余。
老余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
然后老余开口。
“走吧。喝茶。”
他们并肩朝铺子里走去。
林渊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阿九凑过来。
“林渊,他们怎么不说话?”
林渊说:“说了。”
阿九愣住了。
“说了?说什么了?”
林渊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身,跟在后面。
铺子里,阿馋正在泡茶。
他看见守井人和老余走进来,愣了一下,手里的茶壶差点掉在地上。
“你……你们……”
守井人走到柜台前,坐下。
老余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谁也不说话。
阿馋端着两杯茶过来,放在他们面前。
守井人端起那杯茶,看了看。
茶汤很清,微微泛着一点淡黄色。几片叶子沉在碗底,安安静静地躺着。
他抿了一口。
温的。
不是烫的,不是凉的,是刚好能入口的那种温。
他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眶有点红。
他转过头,看着老余。
老余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
然后老余端起自己那杯,也抿了一口。
温的。
他放下杯子。
“七十三年前那杯,也是这个温度。”
守井人说:“我知道。”
老余说:“你记得?”
守井人说:“记得。”
两个人又沉默了。
阿九在旁边急得抓耳挠腮。
“你们倒是说啊!七十三年前怎么了?”
守井人转过头,看着他。
“七十三年前,他救了我一命。我说,等他回来,我泡茶给他喝。”
老余说:“我找了七十三年。”
守井人说:“我等了七十三年。”
阿九愣住了。
他看看守井人,又看看老余。
“你们……就为了这个?”
守井人点了点头。
老余也点了点头。
阿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渊走过来,在柜台后面坐下。
他看着守井人和老余。
“找到了?”
守井人点头。
“找到了。”
老余说:“找人的时候,还发现了一些东西。”
林渊看着他。
老余说:“你知道那些黑影是什么吗?”
林渊说:“无相神族。”
老余愣了一下。
“你知道?”
林渊点头。
老余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你知道它们从哪儿来的吗?”
林渊摇头。
老余说:“源界。”
林渊的手微微握紧。
老余说:“源界诞生的时候,有一些东西没来得及成形。它们没有形体,没有意识,只有本能。本能告诉它们,要活下来,就得吃愿力。”
他顿了顿。
“它们在各个位面游荡,吃那些散落的愿力。吃了无数年,终于有了一些意识。有了意识之后,它们就开始找愿力浓的地方。”
他看着林渊。
“落云镇的愿力,是它们见过最浓的。”
林渊沉默。
老余说:“它们会来的。很多。比上次多十倍。”
林渊问:“什么时候?”
老余说:“等它们聚齐的时候。快了。”
那天夜里,林渊没有睡。
他坐在铺子门口,看着那片天空。
月亮很圆,很亮。那些符印的光和月光混在一起,把整条街照得银白银白的。
林婉晴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在想什么?”
林渊说:“在想它们。”
林婉晴问:“怕?”
林渊想了想。
“不怕。但不想输。”
林婉晴笑了。
那笑容,还是那么温。
“不会输的。”
林渊看着她。
林婉晴说:“你有他们。”
她指了指铺子里。
那些魂还在忙。阿九在打算盘,阿笑在招呼客人,阿泪在记账,阿风在跑腿,阿慢在整理符印,阿树在挂灯笼,阿默守在门口,阿实在搬货,阿馋在泡茶。
阿山和阿月在后院整理材料。
林婉晴说:“他们有愿力。愿力就是信。信你的人越多,你的愿力就越强。”
她顿了顿。
“现在信你的人,不止落云镇。”
林渊愣了一下。
林婉晴说:“那些你帮过的人,那些你救过的人,那些你从第七域、第三域带回来的人。他们在帮你攒愿力。他们的愿力,也会分给你。”
林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那些愿力丝还在,比之前更多了。一根一根,缠在一起,密密麻麻。
最粗的那根,是阿九的。
最亮的那根,是林婉晴的。
最长的那根,是邻的。
还有无数根,来自他不知道的地方。
他抬起头,看着林婉晴。
“姐,你怎么知道?”
林婉晴笑了笑。
“因为我也在攒。”
她伸出手,让林渊看她的手腕。
手腕上,也有愿力丝。
比他的还多,还粗,还亮。
林渊愣住了。
林婉晴说:“我是最后一个源纹。源纹的意思,就是所有愿力的源头。”
她收回手。
“你帮的人,他们信你。他们信你,他们的愿力就会分给你。他们的愿力分给你,我的愿力也会更强。”
她看着林渊的眼睛。
“小渊,你不是一个人在等。”
林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姐,我们能赢吗?”
林婉晴想了想。
“能。”
林渊问:“为什么?”
林婉晴说:“因为你在这儿。因为他们在。因为茶还温着。”
林渊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天夜里,林渊坐在门口,一直坐到天亮。
月亮升起来,又落下去。
那些符印的光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他没有动。
只是看着那片天空。
等那些黑影再来的时候。
等它们聚齐的时候。
等它们以为自己赢定了的时候。
他等着。
天亮的时候,天边出现了一团黑影。
不是一团,是很多团。
东边,西边,南边,北边。
密密麻麻,一层一层,把整个天空都遮住了。
那些符印的光芒开始闪烁。
那些站在街上的人开始发抖。
那些魂开始往镇口跑。
林渊站起来。
他看着那些黑影。
那些黑影也在看着他。
那个声音响起来。
比之前更响,更刺耳,更像无数只虫子在同时嘶鸣。
“愿力……”
“给……我们……”
林渊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手。
手腕上那些愿力丝,猛地亮起来。
但这一次,不止是他的。
他身后,那些人也抬起了手。
林婉晴。
邻。
阿九。
阿笑。
阿泪。
阿风。
阿慢。
阿树。
阿默。
阿实。
阿馋。
阿山。
阿月。
守井人。
老余。
还有那些掌柜的,那些伙计,那些女人,那些孩子。
所有人的手腕上,都有愿力丝。
一根一根,缠在一起,密密麻麻。
那些光芒汇聚在一起,朝天空射去。
那些黑影开始炸开。
一只一只,一团一团,一片一片。
那个声音尖叫起来。
“不——!”
但光芒没有停。
越来越多的人抬起手。
越来越多的愿力丝亮起来。
那些黑影炸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多。
一盏茶的时间。
两盏茶的时间。
一个时辰。
天亮了。
那些黑影全部消失了。
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天空。
和那些还在发光的人。
林渊放下手。
他看着那些人。
那些人也在看着他。
没有人说话。
过了很久,阿九开口。
“林渊,它们还会来吗?”
林渊想了想。
“也许。”
阿九问:“那怎么办?”
林渊看着那片天空。
那片空荡荡的天空。
他忽然笑了。
“等。”
阿九愣住了。
“还等?”
林渊说:“等它们来。等它们再来。等它们来一次,我们就打一次。”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人。
“它们在的地方,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
阿九看着他。
看着这双和三年前一样亮的眼睛。
他忽然也笑了。
那笑容,还是痞里痞气的。
“行。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