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落云镇的第十五天，林渊开始感觉到不对。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不是痛，不是痒，不是任何身体上的不适。只是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会有一瞬间的恍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夜里来过，又走了。

    他问过林婉晴。

    林婉晴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也感觉到了。”

    林渊问：“是什么？”

    林婉晴摇头。

    “不知道。但它在靠近。”

    那天夜里，林渊没有睡。

    他坐在铺子门口，看着那些发光的符印。月亮很圆，很亮，把整条街照得银白银白的。那些符印的光和月光混在一起，像一层薄薄的雾。

    他一直坐着。

    坐到后半夜。

    月亮偏西的时候，他看见了。

    远处，天边，有一团淡淡的黑影。

    那黑影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如果不是一直盯着那个方向，根本不会注意到。它悬浮在天际线上，一动不动，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林渊站起来。

    他盯着那团黑影，瞳孔微微发热。

    商瞳的纹路在他眼里浮现出来。

    他看见了。

    那团黑影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一只，是无数只。

    那些东西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但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虫子。它们没有形状，没有颜色，只有那一双双——那不是眼睛，只是两个更深的黑点——在那团黑影里若隐若现。

    和在第七域荒漠里见到的一模一样。

    林渊的手微微握紧。

    他转身走回铺子，把所有人都叫醒。

    阿九揉着眼睛从柜台上爬起来。

    “林渊，大半夜的干什么？”

    林渊说：“有东西来了。”

    阿九的瞌睡一下子醒了。

    “什么东西？”

    林渊说：“第七域见过的那种。”

    阿九的脸色变了。

    那些魂都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

    林渊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林婉晴。

    林婉晴站在人群后面，看着他。

    “确定？”

    林渊点头。

    林婉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把所有人都叫起来。那些掌柜的，那些伙计，那些信我们的人。”

    她看着门外那片越来越近的黑影。

    “让他们准备。”

    那天夜里，整个落云镇都醒了。

    那些掌柜的披着衣服跑出来，站在自家门口，看着远处那团黑影。那些伙计举着火把，把整条街照得通亮。那些女人抱着孩子，躲在屋子里，从窗户缝里往外看。

    林渊站在镇口，看着那团越来越近的黑影。

    林婉晴站在他旁边。

    阿九站在他另一边。

    那些魂散落在镇子里，守在各个路口。

    黑影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到镇外三里的时候，它停住了。

    悬浮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林渊盯着它，瞳孔里的商瞳纹路越转越快。

    他看见了。

    那团黑影里，那些小东西正在疯狂蠕动。它们在等什么。

    等什么？

    一个声音从黑影里传来。

    那声音很难形容——不是从嘴里发出的，是直接在脑子里响起的，像无数只虫子在同时嘶鸣。

    “愿力……”

    林渊的手微微握紧。

    那个声音继续说。

    “很多……愿力……”

    黑影开始蠕动。

    那些小东西从黑影里涌出来，朝镇子扑过来。

    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林渊抬起手。

    手腕上那些愿力丝猛地亮起来。

    那些光芒从他手腕射出去，撞在那些小东西身上。

    小东西一只一只炸开，化作一缕缕青烟。

    但太多了。

    太多了。

    炸开一批，又涌来一批。炸开一批，又涌来一批。

    林渊手腕上的愿力丝，开始一根一根变细。

    阿九冲上来。

    “林渊！”

    林渊没有回头。

    “别过来。”

    阿九站住了。

    他看着林渊的背影，看着那些从黑影里涌出来的东西，看着那些一根一根变细的愿力丝。

    他咬了咬牙。

    转身朝镇子里跑。

    跑到那口井边，他停下来。

    那口井上方的愿力线还在发光。

    他盯着那根线，忽然喊了起来。

    “你们都看见了吗！”

    那些站在街上的掌柜的、伙计的、男男女女，都看着他。

    阿九喊：“那些东西在吃愿力！吃你们的愿力！吃我们的愿力！”

    他指着那口井。

    “这口井的愿力，是你们世世代代攒下来的！那些符印的愿力，是你们一点一点信出来的！现在那些东西要来吃了！”

    他喊得嗓子都哑了。

    “你们就这么看着？”

    沉默。

    长长的沉默。

    然后，第一个人动了。

    是一个卖布的掌柜。他走到自己店铺门口，把那块符印摘下来，高高举起。

    符印上的光芒，猛地亮了一倍。

    第二个，是一个卖粮的掌柜。

    第三个，是一个卖铁的掌柜。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一盏茶的时间，整条街的符印都亮了。

    那些光芒汇聚在一起，朝林渊的方向涌过去。

    林渊手腕上的愿力丝，开始一根一根变粗。

    那些扑过来的小东西，开始一只一只炸开。

    更多的光芒涌过来。

    更多的愿力丝亮起来。

    那些小东西炸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密。

    那团黑影开始颤动。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

    “不……不可能……这不可能……”

    林渊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团黑影。

    看着它一点一点缩小，一点一点变淡。

    最后——

    消失。

    天亮了。

    太阳升起来，照在落云镇上。

    那些符印还在发光，但光芒比平时更亮。那些掌柜的、伙计的、男男女女，站在街上，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天空。

    没有人说话。

    林渊站在镇口，手腕上的愿力丝还在发光。

    一根一根，密密麻麻，比之前更多，更粗。

    他低头看着它们，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那些站在街上的人。

    那些人也在看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阿九跑过来，站在他旁边。

    “林渊，那是什么东西？”

    林渊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无相神族。”

    阿九愣住了。

    “什么族？”

    林渊没有解释。

    他只是看着那片天空。

    看着那团黑影消失的地方。

    它还会回来的。

    他知道。

    下一次，会更猛。

    身后传来脚步声。

    林婉晴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小渊。”

    林渊看着她。

    林婉晴说：“它们要找的，是愿力。”

    林渊点头。

    林婉晴说：“落云镇的愿力，已经惊动它们了。”

    林渊又点头。

    林婉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它们会来的。很多。”

    林渊看着她。

    林婉晴也看着他。

    “你怕吗？”

    林渊想了想。

    “不怕。”

    林婉晴问：“为什么？”

    林渊说：“因为你们在。”

    林婉晴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还是那么温。

    “那就好。”

    她转身，朝铺子里走去。

    走了几步，她停下，回头。

    “小渊。”

    林渊看着她。

    林婉晴说：“茶还是温的。”

    林渊点了点头。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铺子里。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那片天空。

    那片空荡荡的天空。

    他站了很久。

    直到太阳完全升起来，把整条街都照亮。

    他才转身，走回铺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