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那道金色裂缝的感觉,和之前任何一次都不同。
没有拉扯,没有撕扯,没有那种被无数只手同时抓住的窒息感。只有一阵温意,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整个人包裹住。
那温意很轻,很柔,像小时候发烧时姐姐放在额头上的那只手。
林渊闭着眼睛,任由那温意带着他往前走。
走了一步。
两步。
三步。
第四步的时候,脚下踩到了实打实的东西。
他睁开眼睛。
源界。
还是那片虚无,还是那些光团。十二道光团悬浮在周围,每一道都连着一条细细的线,向下延伸,延伸到看不见的深处。
但这一次,那些光团比之前更亮了。
亮得像十二颗刚刚升起的太阳。
他站了一会儿,看着它们。
阿九的那道光,还是那么痞里痞气,亮得张扬。阿笑的那道光,还是那么活泼,亮得欢快。阿泪的那道光,还是那么湿润,亮得柔软。阿风的那道光,还是那么急,亮得飞快。阿慢的那道光,还是那么慢,亮得从容。阿树的那道光,还是那么高,亮得挺拔。阿默的那道光,还是那么安静,亮得沉稳。阿实的那道光,还是那么憨厚,亮得踏实。阿馋的那道光,还是那么馋,亮得……让人想笑。
阿山和阿月的那两道,也亮得温和,亮得安稳。
十二道光,十二个魂,十二种温度。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最上方。
那道最大的光团还在。
比之前更大了。
大得像一轮真正的太阳。
光团里,有一个人。
林婉晴。
她闭着眼睛,悬浮在半空中。那些从她身上延伸出去的线,和之前一样粗,一样亮。
但这一次,那些线不是往下延伸的。
是往上。
往他这边延伸。
一根一根,细细的,金色的,朝他飘过来。
他低头看着那些线。
它们一根一根缠上他的手腕,和他的愿力丝缠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
他抬起头,看着林婉晴。
林婉晴睁开眼睛。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还是那么温。
“小渊。”
林渊走过去。
走到她面前,停下。
他看着这张和三年前一模一样的脸,看着这双和三年前一样温的眼睛。
“姐。”
林婉晴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那只手还是那么温,和那杯茶一样温。
“瘦了。”
林渊说:“你也是。”
林婉晴笑了。
她收回手,看着那些缠在他手腕上的线。
“多少根了?”
林渊低头看了看。
那些线太多太密,他已经数不清了。
“不知道。”
林婉晴点了点头。
“不知道就对了。”
她抬起头,看着那十二道光团。
“他们等你很久了。”
林渊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那十二道光团里,每一道都有一张脸。
阿九在笑,痞里痞气的。阿笑在笑,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阿泪在哭,一边哭一边笑。阿风在催,嘴一张一合不知道在催什么。阿慢慢慢地点头,点得比谁都慢。阿树在招手,手挥得比谁都高。阿默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阿实憨憨地笑,笑得满脸都是。阿馋抱着茶壶,茶壶里不知道有没有茶。
阿山和阿月在旁边,也看着他。
十二张脸,十二种表情。
他一个一个看过去。
看完了,他回过头,看着林婉晴。
“姐。”
林婉晴看着他。
林渊说:“邻呢?”
林婉晴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他在等你。”
她指了指那十二道光团后面。
那里,还有一道光。
比那十二道都小,但比它们都亮。
那道光里,有一个人。
邻。
他闭着眼睛,双手撑着什么——和之前一样,撑着那道看不见的门。
但这一次,他没有那么老了。
脸上没有皱纹了,手上的骨头没有那么突出了,腰也挺直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林渊。
笑了。
那笑容,还是那么温。
“来了?”
林渊走过去。
走到他面前,停下。
邻看着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瘦了。”
林渊说:“你也是。”
邻摇了摇头。
“我胖了。”
林渊愣了一下。
邻说:“你姐来了,我就胖了。”
他伸出手,拍了拍林渊的肩。
那只手,比以前有力多了。
“谢谢你。”
林渊看着他。
邻说:“谢谢你把他们带来。谢谢你把我带回来。谢谢你……”
他顿了顿。
“谢谢你那杯茶。”
林渊没有说话。
邻笑了笑,转过身,看着那道他撑了不知多久的门。
那门已经合上了。
他松开手,走下来。
走到林婉晴身边,站住。
两个人站在一起,看着林渊。
林渊看着他们。
三个人,站在那片虚无里,站在那些光团中间。
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林婉晴开口。
“小渊。”
林渊看着她。
林婉晴说:“我们该回去了。”
林渊愣了一下。
“回去?”
林婉晴点头。
“回落云镇。回那间铺子。回阿九他们身边。”
她看着那十二道光团。
“他们等太久了。”
林渊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源界呢?”
林婉晴说:“源界在这儿。永远在这儿。”
她指了指那些光团。
“他们是源纹,源界就是他们的家。但他们的家,不只是一个地方。”
她看着林渊的眼睛。
“你在哪儿,他们的家就在哪儿。”
林渊没有说话。
林婉晴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还是那么温。
“走吧。”
林渊点了点头。
他们一起朝那道裂缝走去。
走了几步,林渊停下,回头。
那十二道光团还在,那些脸还在,那些笑还在。
邻站在最后面,看着他。
“小子。”
林渊看着他。
邻说:“茶还温着?”
林渊说:“温着。”
邻笑了。
“那就好。”
林渊转过身,走进那道裂缝里。
落云镇。
元氏符印铺子里,阿九正在柜台前打算盘。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响得比平时都响。
阿笑在旁边看着他。
“阿九,你今天手怎么这么重?”
阿九没有回答。
他只是继续打算盘,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阿泪从账本里抬起头。
“阿九,你算错了。刚才那笔不对。”
阿九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打,噼里啪啦。
阿风跑进来,气喘吁吁。
“阿九!外面!外面!”
阿九抬起头。
“外面怎么了?”
阿风说:“门!那道门!”
阿九愣了一下。
然后他扔下算盘,朝门口冲去。
跑到门口,他停住了。
门外站着三个人。
林渊。
林婉晴。
邻。
阿九看着他们,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渊看着他,看着他这张痞里痞气的脸,看着这双亮晶晶的眼睛。
“阿九。”
阿九的眼眶红了。
但他没有哭。
他只是咧嘴一笑。
那笑容,还是痞里痞气的。
“林渊,你回来了。”
林渊点头。
“回来了。”
阿九又看着林婉晴。
“姐。”
林婉晴笑了。
那笑容,还是那么温。
“阿九。”
阿九又看着邻。
“老东西。”
邻也笑了。
“臭小子。”
阿九站在那儿,看着他们三个人。
看着那些从铺子里涌出来的魂。
阿笑,阿泪,阿风,阿慢,阿树,阿默,阿实,阿馋,阿山,阿月。
十一个魂,十一张脸,十一种表情。
都看着他。
都看着他们。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任何时候都痞,也比任何时候都真。
“都愣着干什么?进来喝茶!”
林渊看着他,也笑了。
他走进去,走进那间铺子,走进那些光里。
那些符印还在发光,那些愿力线还在,那些信他的人还在。
都在。
他走到柜台后面,坐下。
阿九端着一杯茶过来,放在他面前。
“尝尝。阿馋泡的。比以前好喝了。”
林渊端起那杯茶,抿了一口。
还是很难喝。
但他笑了。
温的。
和那杯茶一样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