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晴走后的第三十天,铺子里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曦。
她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头发还是那样简单挽着。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林渊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平静,不是悲伤,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之后的空。
阿九正在柜台前打算盘,看见她,手里的算盘珠子哗啦掉了一地。
“曦?你怎么来了?”
曦没有回答。她只是走进来,走到柜台前,看着林渊。
“邻走了。”
林渊的手顿住了。
阿九愣住了。
“走了?去哪儿了?”
曦说:“源界。”
林渊抬起头。
曦看着他,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平静,但平静里有一点光。
“他说,他得回去撑着。那道门不能没人守。”
林渊沉默。
阿九急了。
“他不是刚回来吗?怎么又走?”
曦没有理他。她只是看着林渊。
“你姐在那边等着。他去找她了。”
林渊的手微微握紧。
曦说完,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她停下,回头。
“那棵茶树,我种在他走的那条路边。等他回来,能看见。”
她走了。
铺子里安静了很久。
阿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渊低下头,继续画那道没画完的符印。
画着画着,他忽然笑了。
阿九在旁边看得莫名其妙。
“林渊,你笑什么?”
林渊说:“笑他们。”
阿九问:“他们有什么好笑的?”
林渊没有回答。
他只是继续画。
那天傍晚,守井人来了。
他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茶。
那杯茶已经不冒热气了,但他端得很稳,像是端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林渊看着他。
守井人走到柜台前,把那杯茶放下。
“老余走了。”
林渊没有说话。
守井人说:“他喝了那杯凉茶,说还温着。然后走了。”
他看着林渊。
“他说,他欠的那杯茶,等下次回来喝。”
林渊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他还会回来吗?”
守井人想了想。
“不知道。”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下,回头。
“那杯茶,我留着。等他回来,还能喝。”
他走了。
林渊看着那杯放在柜台上的茶。
凉的。
但杯底还有一点淡淡的茶渍,像是刚喝完不久。
阿九凑过来。
“林渊,这茶还能喝吗?”
林渊说:“能。”
阿九愣住了。
林渊端起那杯茶,抿了一口。
凉的。
但咽下去之后,舌尖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他放下杯子。
阿九看着他。
“什么味道?”
林渊想了想。
“温的。”
那天夜里,林渊坐在铺子门口,看着那些发光的符印。
月亮很圆,很亮。那些光连在一起,像一条流动的河,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阿九从里面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林渊。”
林渊没有回头。
阿九说:“姐走了,邻走了,曦走了,老余走了,守井人也走了。他们都走了。”
林渊没有说话。
阿九问:“咱们怎么办?”
林渊想了想。
“等。”
阿九愣住了。
“等什么?”
林渊说:“等他们回来。”
阿九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还是痞里痞气的。
“那就等呗。”
林渊转过头,看着他。
阿九说:“反正我们有的是时间。”
林渊愣了一下。
然后他也笑了。
那天夜里,他们坐了很久。
月亮从东边走到西边,那些符印的光暗了又亮,亮了又暗。街上没有人,只有风把几片叶子吹得沙沙响。
后来阿九困了,趴在他膝盖上睡着了。
林渊没有动。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远处。
那个方向,是林婉晴走的方向。
也是邻去的方向。
也是老余消失的方向。
也是所有人都去的方向。
他看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把阿九抱回铺子里,放在柜台上。
阿九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又睡了。
林渊走到门口,看着刚刚升起来的太阳。
阳光很暖,照在身上,温的。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走回铺子,拿起那包茶叶。
还剩一点。
他烧了水,洗了茶,泡了一杯。
端出来,放在门槛上。
他看着那杯茶,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远处。
“姐,”他轻轻说,“茶还是温的。”
风吹过来,把那杯茶的热气吹散了。
但那茶,还是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