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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46章 日长如常
    阳光铺满银花海的时候,那朵花的光终于淡了下去。

    不是消失,是收敛。花瓣不再发光,而是变得透明,薄薄的,像一层凝固的露水。花蕊中央那一点光还在,很淡,很稳,像一颗睡着的心。

    阿九站在树下,仰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头朝亭子那边喊:“姐,花不亮了!”

    林婉晴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它在睡觉。”

    阿九愣了一下:“花也要睡觉?”

    林婉晴点头。

    “开累了,歇一会儿。”

    阿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看了那朵花一眼。

    “那它什么时候醒?”

    林婉晴想了想,说:“晚上吧。晚上它就亮了。”

    阿九满意了,转身就跑,边跑边喊:“阿笑——花睡觉了——我们去别的地方玩——”

    远处传来阿笑的回应声,阿风的催促声,阿慢慢悠悠的脚步声。银花海里又热闹起来。

    林婉晴站在树下,看着它们。

    念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姐,你怎么知道花晚上会亮?”

    林婉晴笑了。

    “猜的。”

    念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那朵花在她们身后轻轻颤动了一下,像是在说:猜对了。

    茶树旁,曦在泡茶。

    她动作很慢,但很稳。茶叶入壶,热水冲下去,茶香飘出来。她倒了两碗,一碗推到邻面前,一碗自己端着。

    邻接过来,抿了一口。

    “温的。”

    曦看着他,看着这张半透明的脸。

    “你尝得出温的?”

    邻想了想,说:“尝得出。”

    曦没有再问。她只是端起自己的碗,也抿了一口。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喝茶,看花,看那些闹腾的魂。

    “它们真能闹。”邻说。

    曦点头。

    “从早闹到晚。”

    邻笑了。

    “闹点好。不闹就死了。”

    曦看着他,忽然问:“你呢?”

    邻愣住。

    曦问:“你还想闹吗?”

    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想。但闹不动了。”

    曦把碗放下,靠在他肩上。

    “那就别闹。我看着它们闹。”

    邻低头看着她,看着她闭着的眼睛,看着她微微扬起的嘴角。

    他也笑了。

    守井人从柴房里走出来,端着一壶新茶。他走到银花海边,找了一块石头坐下,开始泡茶。

    阿馋第一个跑过来,蹲在他面前,眼巴巴地看着。

    “守井人,今天泡什么茶?”

    守井人头也不抬:“银花海的叶子。”

    阿馋眼睛亮了:“就是那三株树上的?”

    守井人点头。

    阿馋搓着手,眼睛死死盯着茶壶。

    阿默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

    阿实也走过来,憨憨地笑。

    阿风跑过来,催道:“快,快点儿,渴死了!”

    阿慢慢慢地走过来,站在人群外面。

    阿树从树上探下头,问:“能喝吗?”

    没有人理他。

    守井人把茶泡好,一碗一碗倒出来。

    阿馋第一个接过去,迫不及待地抿了一口。烫的,他龇牙咧嘴,但还是舍不得吐掉。

    阿默接过碗,慢慢喝着。

    阿实憨憨地笑,一口喝完,又递过去:“再来一碗。”

    阿风两口就喝完了,催道:“快,再来!”

    阿慢慢慢地接过来,慢慢喝着。

    阿树从树上跳下来,挤到前面,伸手要。

    守井人一碗一碗地倒,一碗一碗地递。那些魂围着,喝着,闹着,吵着,把这片银花海闹得比菜市场还热闹。

    林婉晴坐在亭子里,看着这一切。

    林渊从地脉里上来,在她身边坐下。

    “姐。”

    林婉晴转头看他。他手背上那道光纹还在跳动,比前几天更稳了。

    “地脉好了?”

    林渊点头。

    “好了。比以前还稳。”

    林婉晴笑了。

    “那就好。”

    林渊看着她,看着这张和几年前不太一样了的脸。

    “姐,你变了。”

    林婉晴愣了一下。

    林渊说:“以前你总是一个人待着,不说话。现在你笑了。”

    林婉晴想了想,说:“以前是一个人。现在不是了。”

    林渊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着那些闹腾的魂,看着那两个坐在茶树旁的人,看着那个泡茶的老人。

    “对,”他说,“现在不是了。”

    太阳慢慢升高了。

    银花海里越来越亮,那些透明的枝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那朵花静静地开着,花蕊中央那一点光还在,很淡,但很稳。

    阿九跑累了,躺在树下,嘴里叼着一片叶子,吹着不成调的口哨。

    阿笑躺在他旁边,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阿泪靠在阿笑身上,脸上还挂着泪,但嘴角带着笑。

    阿风躺着,腿终于不抖了。

    阿慢慢慢地翻了个身,又慢慢不动了。

    阿树从树上下来,躺在地上,四肢摊开。

    阿默靠着一株树干,眼睛半闭着。

    阿实憨憨地睡,鼾声又响起来。

    阿馋抱着茶壶,茶壶里的茶已经喝完了,但他还抱着,舍不得放。

    林婉晴看着它们,一个一个看过去。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

    九个。

    都在。

    她笑了。

    远处,那朵花又亮了一下。

    很淡,一闪就灭。

    但她看见了。

    她知道,那是邻在说——

    “我在。”

    太阳落下去的时候,银花海又安静下来。

    那些魂都累了,散落在树下,东倒西歪地睡着。阿九的手垂在地上,那片撕碎的叶子还攥在手里。阿笑的嘴角还带着笑。阿泪的泪痕干了。阿风的呼吸均匀。阿慢慢慢地呼吸着。阿树摊着四肢。阿默身上的光时隐时现。阿实的鼾声像闷雷。阿馋抱着茶壶,茶壶已经空了,但他抱得很紧。

    亭子里,林婉晴靠着柱子,林渊靠在她肩上,都睡着了。

    念坐在他们旁边,没有睡。她只是看着那些魂,看着那朵开始发光的花,看着这片安静的花海。

    茶树旁,曦和邻靠在一起,也睡着了。

    守井人站在柴房门口,端着一碗凉茶,看着这一切。

    他抿了一口茶。凉的。但咽下去之后,舌尖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他笑了。

    远处,地脉深处,那枚灰白色的眼睛缓缓睁开。

    它透过层层土壤,看着银花海的方向,看着那些沉睡的魂,看着那个靠在柱子上的女人,看着那朵又开始发光的花。

    沉默了很久,它笑了。

    那笑容比任何时候都冷,也比任何时候都耐心。

    “又睡着了?”

    “好。”

    “那就再等等。”

    “等你们最安心的时候——”

    它闭上眼睛。

    “我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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