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花海里的日子，还在继续。
阿九不知道林婉晴手背上那道纹路烫过，不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他只知道今天太阳很好，风很轻，姐姐坐在亭子里看着他们笑。他从树上跳下来，跑到林婉晴面前，蹲下，仰着脸看她。
“姐，你笑什么？”
林婉晴低头看着他，看着那张痞里痞气的脸，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她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脸。
“笑你们。”
阿九咧嘴一笑：“我们有什么好笑的？”
林婉晴想了想，说：“笑你们闹，笑你们吵，笑你们每天让我不得安宁。”
阿九眨眨眼：“那你还笑？”
林婉晴点头：“还笑。越闹越笑。”
阿九站起来，拍拍胸口：“那以后我们更闹一点，让你笑个够。”
林婉晴看着他，笑着点头。
“好。”
阿九转身就跑，边跑边喊：“阿笑——姐说让我们更闹一点——”
远处传来阿笑的笑声，阿风的催促声，阿慢慢慢悠悠的回应声。银花海里又热闹起来。
林婉晴看着它们，一直看着。手背上那道纹路还在微微发烫，但她没有再看。她只是看着它们，想把它们每一个人的样子，刻进心里。
念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姐。”
林婉晴转头看她。念的眼睛里，那十道光今天格外安静，就那么静静地亮着，像十颗不会落下的星星。
“它们在。”念说。
林婉晴点头。
“我知道。”
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什么时候？”
林婉晴看着远处那些闹腾的身影，看着阿九追着阿笑跑，看着阿树从这棵树荡到那棵树，看着阿泪笑着抹眼泪，看着阿风催阿慢慢点，看着阿实被绕得晕头转向，看着阿默嘴角那若有若无的笑，看着阿馋蹲在守井人身边等茶。
“快了。”她说。
念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地脉深处，林渊猛地睁开眼睛。
他感觉到了一股震动。不是地脉的震动，是更深的地方，是混沌海的方向，是培养皿所在的方向。那震动很轻，轻到几乎察觉不到，但他感觉到了。
它动了。
他站起身，看着那枚道印。道印还在发光，温的，稳定的，和之前一样。但他知道，这平静维持不了多久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那道十色的光纹正在跳动，比之前任何时候都快，像是在催促什么。
他转身，朝地面走去。
走到地脉出口，他停住了。外面有光，银花海的光，透明的，温的。他能听见那些魂的笑闹声，能听见阿九喊“姐”的声音，能听见守井人倒茶的声音。
他没有走出去。
他站在那里，听着那些声音，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重新走进地脉深处。
混沌海中，渊站在九树中央，看着那枚巨大的眼睛。
那枚眼睛已经完全睁开了。灰白色的光从瞳孔中涌出，照亮整片混沌海。周围的灰潮开始涌动，一层一层，一片一片，像海啸前的浪潮。
“你终于动了。”渊说。
那枚眼睛看着他，笑了。那笑容比任何时候都冷，也比任何时候都真实。
“等太久了。”
渊没有说话。
那枚眼睛继续说：“等它们扎根，等它们安心，等它们以为可以永远这样过下去。现在，它们终于安心了。”
它抬起一只由灰潮凝聚成的手，指向银花海的方向。
“该收了。”
渊看着它，看着那只手，看着那无尽的灰潮。然后他低头，看着掌心那道光纹。光纹跳动的节奏越来越快，快得像一颗即将炸裂的心脏。
他抬起头，看着那枚眼睛。
“那你就来。”
那枚眼睛愣了一瞬，然后笑了。
“你也要去？”
渊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九树中央，站在那片他守了无数年的混沌海里。身后，九树的枝条同时伸展，像是做好了准备。
那枚眼睛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转身，灰潮涌动，朝人间涌去。
银花海里，林婉晴忽然站了起来。
所有人都看向她。
阿九停下脚步，看着她。阿笑不笑了，阿泪不哭了，阿风不催了，阿慢愣住了，阿树从树上探下头，阿默抬起头，阿实站起来，阿馋放下茶碗。
“姐？”
林婉晴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远处，看着地脉的方向，看着更深的地方，看着那片看不见的灰潮。
念站起来，站在她身边。
“姐。”
林婉晴转过头，看着那些魂。十个人，十张脸，十双眼睛，都在看着她。
她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一样温。
“没事。”她说，“你们继续玩。”
阿九看着她，没有动。
林婉晴走过去，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脸。
“去玩吧。”她说，“我在这儿看着。”
阿九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咧嘴一笑，转身就跑。
“阿笑——再来！”
银花海里又热闹起来。
林婉晴站在那儿，看着它们，一直看着。
手背上那道纹路，烫得像要烧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