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花海的清晨，总是从阿九的喊声开始。

    “姐——太阳出来了——”

    林婉晴睁开眼睛，嘴角就带上了笑。她推开亭子边上那扇用藤蔓编成的门，走出去，看见阿九站在那株最高的小树上，朝她挥手。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镀成金色。

    “看见了。”她朝他挥挥手。

    阿九从树上跳下来，三两步跑到她面前，痞里痞气地笑。

    “姐，今天想吃什么？”

    林婉晴想了想，说：“随便。”

    阿九回头朝亭子里喊：“阿馋——姐说随便——”

    亭子里传来一阵骚动，阿馋的声音最大：“随便是什么？怎么做？”

    阿风的声音：“你快点儿想，我去找食材！”

    阿慢的声音：“慢……慢点……我还没……起床……”

    阿笑的笑声，阿泪不知道在哭什么，阿树从另一棵树上荡过来，阿默难得开口说了一句什么，把所有人都逗笑了。

    林婉晴站在那儿，听着这些声音，脸上的笑容一直没消失。

    念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姐，今天真热闹。”

    林婉晴点头。

    “每天都热闹。”

    念看着那些在亭子里外忙活的魂，眼中那十道光微微跳动。

    “它们喜欢你。”

    林婉晴笑了。

    “我知道。”

    早饭是在亭子里吃的。阿馋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堆野果，阿风采了一些能吃的叶子，阿实生火，阿慢负责摆碗筷——虽然慢，但摆得很整齐。阿树从树上扔下来一串串透明的果子，阿九接住，分给大家。阿笑一边吃一边笑，阿泪一边吃一边哭，说太好吃了。

    林婉晴坐在中间，看着它们吃，自己也吃。那些野果有的甜，有的酸，有的说不出什么味道，但吃在嘴里，都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温意。

    守井人端着一壶茶走过来，给每个人倒了一碗。

    “新茶。”他说，“银花海的叶子，配银花海的果子，绝配。”

    阿馋喝了一口，眼睛都亮了。

    “好喝！”

    其他人也纷纷喝起来，赞不绝口。

    林婉晴也喝了一口。苦的，但咽下去之后，那股熟悉的甜味又涌上来。十种甜混在一起，化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她忽然想起那杯茶，那杯装过十张脸、十颗心的茶。

    “姐，”阿九凑过来，“你发什么呆？”

    林婉晴回过神，看着他。

    “在想以前的事。”

    阿九眨眨眼：“什么事？”

    林婉晴想了想，说：“想你们还在茶里的时候。”

    阿九愣了一下，然后咧嘴一笑。

    “那时候苦啊。天天憋在那么小一杯茶里，挤死了。”

    阿笑在旁边接话：“你还说，就你最挤，整天动来动去。”

    阿泪抹着眼泪：“那时候天天怕，怕散，怕死，怕再也见不到姐。”

    阿风说：“现在不怕了。”

    阿慢慢慢地说：“现在……有姐……有家……有名字……”

    阿树从树上探下头：“还有树！”

    阿默没说话，但嘴角带着笑。

    阿实憨憨地说：“现在好。”

    阿馋点头：“现在有茶喝，有果子吃，好。”

    林婉晴听着它们说，看着它们笑，眼眶又有些发酸。但她没有让眼泪落下来。她只是笑着，一直笑着。

    “对，”她说，“现在好。”

    太阳慢慢升高，银花海里越来越亮。

    那些透明的枝叶在阳光下闪着光，像无数片碎掉的星星。偶尔有风吹过，叶子沙沙作响，那声音很轻，很柔，像有人在远处低语。

    林婉晴靠在柱子上，看着那些魂在花海里玩闹。阿九和阿笑在追着跑，阿风在旁边催，阿慢在后面慢慢追，阿树从这棵树荡到那棵树，阿实被他们绕得晕头转向，阿默站在一旁看着，嘴角一直带着笑。阿泪笑着哭，哭着笑，阿馋蹲在守井人身边，眼巴巴地等着下一壶茶。

    念坐在林婉晴身边，没有说话，只是和她一起看着。

    远处，茶树旁，曦和邻还是老样子。两个人坐在一起，偶尔说一两句话，偶尔什么都不说，就那么坐着。但林婉晴注意到，今天邻的话多了一些，曦的笑容也多了一些。

    “他们好了。”念忽然说。

    林婉晴转头看她。

    念说：“邻心里那块石头，终于放下了。”

    林婉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着那个靠在茶树上的身影。他的眼神确实比以前轻松多了，不再有那种深深的疲惫，更像是一个终于等到归处的人。

    “三千年，”林婉晴说，“太久了。”

    念点头。

    “但也值得。”

    林婉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你呢？”

    念愣住。

    林婉晴看着她，看着她那双藏着十道光的眼睛。

    “你等什么？”

    念想了想，然后笑了。

    “我等它们好。它们好了，我就好了。”

    林婉晴看着她，看着那双眼睛里那十道光，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是它们的影子。”

    念点头。

    “它们在，我就在。它们好，我就好。”

    林婉晴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你也是我的影子。”

    念愣住了。

    林婉晴笑了。

    “它们的影子，也是我的影子。”

    念的眼眶有些发红，但她没有让眼泪落下来。她只是点点头，轻轻地“嗯”了一声。

    地脉深处，林渊坐在那枚道印前，闭着眼睛。

    这几天，地脉一直很安静。没有线虫，没有异动，没有任何培养皿的痕迹。但他知道，这只是表象。那枚眼睛不会就这么算了，它只是在等，等一个最好的时机。

    他手背上那道十色的光纹微微跳动，像一颗小心脏。

    那是姐姐和那些魂在告诉他，它们很好。

    他睁开眼睛，看着那道纹，嘴角微微扬起。

    “等着吧，”他轻声说，“等你们来的时候——”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冷意。

    混沌海中，渊站在九树中央，看着掌心那道光纹。

    光纹跳动的节奏比前几天快了一些，不是慌张，是一种隐约的预警。他知道，培养皿快动了。

    初的枝条缠上来，问：“感觉到了？”

    渊点头。

    “它在准备。”

    “准备什么？”

    渊抬头看向混沌海深处，看向那枚巨大的眼睛。那枚眼睛今天格外亮，亮得刺眼，像是在积蓄什么。

    “准备收。”

    初的枝条微微一颤。

    “那怎么办？”

    渊看着那枚眼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掌心那道光纹。

    “告诉它们。”

    初愣住：“告诉谁？”

    渊没有回答。他只是轻轻握紧拳头，那道光纹猛地亮了一下，然后一道若有若无的意念从掌心涌出，朝某个方向飘去。

    银花海里，林婉晴忽然感觉手背一烫。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那道十色的光纹正在微微跳动，一下一下，比平时快了一些。

    念也感觉到了，看着她。

    “姐？”

    林婉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那些还在花海里玩闹的魂。

    “它们来了。”

    阿九第一个停下来，回头看她。

    “姐，什么来了？”

    林婉晴站起身，看着他们，看着那些一张张朝她看来的脸。

    “该来的，终于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