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晴在跑。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不知道脚下的路是什么，不知道周围那些灰白色的线虫为什么纷纷退避。她只知道那道光在前面，那十个声音从光里传来，她必须去，必须跑到它们面前。
身后传来念的喊声：“姐，你说好不动的！”
她没有回头。
灰潮在她两侧分开，像被什么东西劈开的浪潮。那些线虫疯狂地朝两边涌去，不敢靠近她分毫。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背上那道纹路正在发光，十种颜色混在一起的光，和那道光一模一样。
是它们。它们在护着她，在为她开路，在等她。
她跑得更快了。
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亮到她几乎睁不开眼睛。但她没有闭眼，她眯着眼，死死盯着光里那十道正在成形的人影。
灰影少年的脸最先清晰起来。他站在光里，朝她伸出手，嘴角带着那痞里痞气的笑。
邻的脸第二个清晰起来。他站在灰影少年身边，眼神疲惫，但嘴角带着释然的笑。
其他八张脸陆续清晰，陆续成形，陆续朝她伸出手。
十只手，十个人，站在光里等她。
她跑到光前，停住了。
不是想停，是不得不停。那道光像一堵墙，挡在她面前，温的，暖的，却无法穿透。她伸手去摸，手触到光的瞬间，一股温意顺着手臂蔓延到全身。那温意里有灰影的痞，有邻的释然，有其他八个人的温柔。
她隔着光，看着那十个人。
“姐。”灰影少年开口，声音从光里传来，有点远，有点飘，但确实是他的声音，“我们回来了。”
林婉晴的眼泪又涌上来。她隔着光，看着那张痞里痞气的脸，看着那双和她有几分相像的眼睛，笑了。
“回来就好。”
灰影少年也笑了。他伸出手，隔着光，贴在她掌心上。
温的。比那杯茶还温。
“姐，我们以后不走了。”他说。
林婉晴点头：“好。”
“就住在你身边。”
“好。”
“天天烦你。”
林婉晴笑着流泪：“好。”
邻走上前，隔着光看着她。他的眼睛里还有疲惫，但比之前少了很多，更多是一种释然后的平静。
“曦呢？”他问。
林婉晴回头看了一眼。曦站在后院门口，正朝这边看。她身后，茶树旁那株新芽上，第七片叶子正在发光。
“她在等你。”林婉晴说。
邻笑了。那笑容，和她第一次在轮回禁地见到他时一模一样。
“让她再等一会儿。”他说，“我先陪你。”
林婉晴愣住。
灰影少年在旁边接话：“对，先陪你。我们刚出来，还没抱够呢。”
其他八个人也七嘴八舌地说起来——
“就是就是，先陪姐。”
“曦等了三千年，不差这一会儿。”
“让她再等等，我们姐弟先叙旧。”
林婉晴听着它们说，笑着听，笑着流泪。她隔着光，看着这十张脸，看着它们眼中的光，忽然觉得之前所有的等待、所有的眼泪、所有的不舍，都值了。
“这光，”她问，“什么时候能散？”
十个人互相看了看。
灰影少年挠了挠头：“不知道。可能一会儿，可能很久。”
邻接过话：“这光是我们用最后的力气撑起来的。等我们恢复一些，它就能散了。”
林婉晴点头：“那我等。”
“等多久都行。”
身后，灰潮开始涌动。
那枚巨大的眼睛从灰潮深处浮出来，看着这边，看着那道光，看着光里那十个人，看着光外那个女人。它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比之前更冷：
“用命撑的光？”
“能撑多久？”
它抬起手，无尽的灰潮朝那道光涌去。
灰潮撞上光的瞬间，光壁猛地一颤。那十个人的身影也跟着颤了一下，变得更淡了一些。
林婉晴的心猛地一紧。
“别怕。”邻的声音从光里传来，“它破不开。”
话音未落，又一道灰潮撞上来。光壁再颤，那十个人的身影又淡了一分。
林婉晴转身，面对那枚巨大的眼睛，面对那无尽的灰潮。她站在光前，站在那十个魂面前，像一道人墙。
“你想收它们，”她说，“先收我。”
眼睛看着她，瞳孔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一个凡人？”
林婉晴没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手背上那道纹路越来越亮，亮得像要烧起来。
身后，那道光突然变得更亮了。
十个人的声音同时从光里传来：“姐，让开。”
林婉晴愣住。
灰影少年的声音：“让我们来。”
邻的声音：“你在外面等着就行。”
其他八个人的声音：“对，等着就行。”
“等我们收拾完它，再出来陪你。”
林婉晴回头，看着光里那十个人。它们的身影比之前更淡了，但眼中的光比之前更亮。那光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赴死前的平静。
她见过太多次了。
“你们又要——”她说不出那个字。
灰影少年笑了，那笑容痞里痞气的。
“不会死的。这次不会。”
林婉晴不信。
邻说：“真的。上次是没办法，这次有经验了。”
其他八个人纷纷点头：“有经验了。”“知道怎么活了。”“死不了。”
林婉晴看着它们，看着它们眼中的光，忽然不知道该信还是不该信。
灰影少年又说：“姐，你信我们一次。”
林婉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点头。
“好。”
她退后几步，站在光外，看着那十个人，看着那枚巨大的眼睛，看着那无尽的灰潮。
灰影少年朝她眨了眨眼。
“数到一百。”他说，“我们就回来。”
林婉晴的眼泪又涌上来，但她笑了。
“好。”
“一。”
灰潮涌动，那十道身影朝那枚眼睛冲去。
“二。”
光芒炸开，十种颜色混在一起，照亮整片天空。
“三。”
那枚眼睛怒吼，灰潮倒卷，朝那十道身影扑去。
林婉晴站在光外，看着那片战场，轻声数着。
“四、五、六……”
身后，念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曦走过来，站在她另一边。
守井人走过来，站在她身后。
林渊走过来，站在她面前，挡住她看向战场的视线。
“姐，”他说，“别数了。”
林婉晴抬头看他。
“它们让你数，是怕你看着难受。”林渊说，“不是真的让你数到一百。”
林婉晴愣住。
林渊侧过身，指向那片战场。
“你看。”
林婉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十道身影还在灰潮里冲杀。但这一次，它们没有消散。每一次被灰潮淹没，它们就会从那一边冲出来；每一次被那枚眼睛击中，它们就会在另一个地方重新凝聚。
它们在灰潮里穿梭，像十颗不死的流星。
灰影少年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痞里痞气的：“姐，看到没？死不了！”
邻的声音也跟着传来：“有经验了。”
林婉晴看着它们，看着它们在灰潮里杀进杀出，看着它们一次又一次重新凝聚，忽然笑了。
笑着流泪。
“好。”她说，“我不数了。”
“我等你们。”
“等多久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