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宗祠后院。

    林婉晴捧着那杯茶，已经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里，她没有动，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杯中那七片茶叶。

    七张脸在茶汤中静静悬浮，偶尔睁开眼看她一眼，偶尔互相看看，偶尔一起笑。

    “姐，你累了吗？”一张脸问，是灰影的那张。

    林婉晴摇头。

    “不累。”

    “那你怎么不动？”

    林婉晴笑了。

    “我在想。”

    “想什么？”

    “想这杯茶，到底算什么。”

    七张脸互相看了看。

    然后，邻的那张脸开口：

    “算我们的家。”

    林婉晴愣住。

    邻继续说：

    “你看，七片茶叶，七个魂。”

    “我，她，他，还有那几个。”

    “我们在哪儿都待不长。”

    “混沌海太冷，轮回禁地太远，光影界太静。”

    “只有这儿——”

    他顿了顿，看向林婉晴的眼睛。

    “温的。”

    林婉晴的眼眶微红。

    她低头，看着那杯茶。

    看着那七张脸。

    看着它们眼中的光。

    然后，她轻声说：

    “那就住下。”

    “住多久都行。”

    七张脸同时笑了。

    “好。”

    王家府邸，密室。

    王远山坐在黑暗中，看着自己的右手。

    右手从指尖到手腕，一片灰白。

    那是那天被茶中那张脸吹了一口气留下的。

    三天了。

    灰白没有消退，也没有蔓延。

    就那么停在那儿，像一道永远洗不掉的烙印。

    他试过各种方法——气元冲刷，道脉反哺，甚至用刀刮。

    没用。

    灰白还在。

    而且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它会发光。

    极淡的灰光。

    光里，有一张脸。

    那张脸看着他，笑。

    不说话。

    就是笑。

    笑得他心里发毛。

    “大人。”门外传来声音。

    王远山抬头。

    “进来。”

    一个黑衣人推门而入，跪在面前。

    “查到了。”

    “说。”

    “那杯茶，现在在林婉晴手里。”

    “每天捧着，从不离手。”

    王远山眯起眼。

    “从不离手？”

    “是。吃饭捧着，睡觉捧着，就连见客，也捧着。”

    王远山沉默。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阴冷，贪婪。

    “捧得越紧，说明它越重要。”

    “越重要，就越该抢。”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看向宗祠后院的方向。

    看向那道微弱的光。

    那是茶的光。

    “派人盯紧。”

    “盯她什么时候放下。”

    “盯她什么时候露出破绽。”

    “盯——”

    他顿了顿。

    “茶什么时候凉。”

    混沌海。

    渊站在九树中央，看着掌心那枚印记。

    印记中，七片茶叶缓缓旋转。

    七张脸同时浮现。

    邻的那张脸开口：

    “王远山在盯。”

    渊点头。

    “我知道。”

    “你不提醒她？”

    渊摇头。

    “不用。”

    “为什么？”

    渊举起手，让那七张脸看自己的手背。

    手背上，也有一道纹路。

    和那杯茶上一模一样的纹路。

    “她在哪儿，茶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七张脸同时沉默。

    然后，它们笑了。

    “也是。”

    “我们也在。”

    轮回禁地。

    曦坐在茶树旁，看着那株新芽。

    新芽已经长到一尺半高，七片叶子完全展开。

    第七片叶子上，邻的那张脸一直在。

    它看着她。

    她也看着它。

    “你打算一直在这儿？”曦问。

    那张脸笑了。

    “不。”

    “那去哪儿？”

    那张脸看向远方。

    看向人间界的方向。

    看向那杯茶的方向。

    “回去。”

    “回那杯茶里。”

    曦的手，微微一顿。

    “那这儿呢？”

    那张脸低头，看着这株新芽。

    看着这棵茶树。

    看着这片轮回禁地。

    然后，它轻声说：

    “这儿，我会留一缕。”

    “等你想我的时候，来看看。”

    曦的眼眶微红。

    但她笑了。

    “好。”

    光影界。

    守井人跪在归期树下，看着那四株小树。

    四株小树，四道纹路。

    第四道纹路里，邻的那张脸最近很少出现。

    偶尔出现一次，也只是看看他，笑笑，然后消失。

    守井人知道它在忙。

    忙什么？

    忙着回那杯茶里。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纹路。

    极淡的，和那杯茶上一模一样的纹路。

    他愣住。

    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是邻的脸：

    “送你的。”

    “等茶凉的时候，它会告诉你怎么办。”

    守井人抬头，看向远方。

    看向皇城的方向。

    看向那杯茶的方向。

    然后，他笑了。

    “茶不会凉的。”

    皇城，宗祠后院。

    夜幕降临。

    林婉晴捧着那杯茶，站在归期树前。

    月光洒落，照在茶汤上。

    七片茶叶微微发光。

    七张脸同时睁开眼。

    “姐。”灰影的那张脸开口。

    林婉晴低头。

    “嗯？”

    “你感觉到了吗？”

    林婉晴微微一怔。

    “什么？”

    七张脸同时看向院门外。

    看向黑暗中那些若隐若现的影子。

    “有人来了。”

    林婉晴没有动。

    她只是低头，看着那杯茶。

    看着茶中那七张脸。

    看着它们眼中的平静。

    然后，她笑了。

    “让他们来。”

    院门被人轻轻推开。

    几道黑影闪入，落在院中。

    为首一人，正是王远山。

    他看着林婉晴，看着她手中那杯茶。

    眼中的贪婪，比月光还亮。

    “林家主，深夜打扰，多有得罪。”

    林婉晴看着他。

    看着他身后那五个黑衣人。

    看着他们手中明晃晃的刀。

    然后，她开口：

    “想喝这杯茶？”

    王远山笑了。

    “想。”

    “想很久了。”

    林婉晴也笑了。

    那笑容，比月光还冷。

    “那你知不知道——”

    她举起那杯茶。

    茶汤中，七张脸同时睁开眼。

    同时看向王远山。

    同时开口：

    “这杯茶，有多少人等着喝？”

    王远山愣住。

    七张脸继续说：

    “混沌海有一个。”

    “轮回禁地有一个。”

    “光影界有一个。”

    “这儿有七个。”

    “还有——”

    它们顿了顿，看向地脉深处。

    看向那双正在睁开的灰白色眼睛。

    “还有一个，在等它凉。”

    王远山的脸色，变了。

    他看见，那七张脸眼中，有光。

    那光，比他见过的任何气元都亮。

    都暖。

    都——

    烫。

    他后退一步。

    “你……你们……”

    林婉晴没有理他。

    她只是低头，看着那杯茶。

    看着那七张脸。

    轻声说：

    “让他们走。”

    七张脸同时笑了。

    “好。”

    它们同时吹了一口气。

    一口气吹向王远山。

    吹向他身后那五个黑衣人。

    六个人同时飞起，摔出院外。

    院门，自动关上。

    林婉晴站在原地，捧着那杯茶。

    月光下，茶汤微微晃动。

    七张脸同时看着她。

    同时笑了。

    “姐，你真厉害。”

    林婉晴也笑了。

    她低头，轻轻抿了一口茶。

    温的。

    真温。

    远处，地脉深处。

    那枚灰白色的眼睛，看着这一幕。

    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笑了。

    那笑容，比任何时候都冷。

    “茶在人间。”

    “人在茶里。”

    “那就再等等。”

    “等她喝光的时候——”

    它闭上眼睛。

    “看你们还能温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