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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58章 乱摊派
    苏慧敏看了我一眼:“局长,您是不是在想……”

    

    “我先想想。”我摆了摆手。

    

    她没再多说,转身出去了,把门轻轻带上。

    

    我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微微叹了口气。

    

    这种情况愈演愈烈,根源在哪,我心里也清楚。其实不光教育系统,各基层单位都是如此。如果不是把他们折腾急了,也不会向上面反映问题。

    

    部门,每个部门好像都有理由——上级有考核、有排名、有通报,不搞点动作怎么证明自己干了活?

    

    于是各种各样的任务、指标、台账、留痕像雪片一样往下飘,飘到最后,全压在教育系统头上。为什么是教育系统?因为教育系统人员占比庞大,除了老师,还有学生和家长,体量多惊人啊!

    

    凡是涉及宣传,投票,统计之类的任务,无疑压给学校是最好的办法。除此之外,教育系统是最软弱的职能部门了,学校好欺负啊,老师听话啊,家长更听话啊。

    

    这些问题,其实我之前在教育局任职的时候,就有思考过,只不过当时情况没有那么严重罢了。

    

    下午五点多下班,回到家时,陈婷已经在了,围裙系在腰上,正在厨房切菜。乐乐在房间里写作业,门虚掩着,隐约能听见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我换了鞋,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她切菜。手法很熟练,土豆丝切得又细又匀。

    

    “今天回来的挺早啊!”她头也没抬,随口跟我说。

    

    “哎!烦死了,今天家长群里任务就没断,怎么会有这么多事儿呢?”我掏出手机递过去,“你看看。”

    

    她擦了擦手,接过手机,翻了一下群消息,脸色慢慢沉下来。

    

    “这么多任务?”她也有些吃惊。

    

    “我大体算了一下,乐乐班里五十二个孩子,五十二个家长,每个人都要拍照、打卡、填表、截图。我算了一下,光完成今天这些任务,每个家长至少得花一个半小时。”

    

    “你算得没错。”陈婷把手机还给我,继续切菜,但节奏明显快了,“根据我了解的情况,仅这个暑假期间,市教育局接到的非业务性文件就有一百多份,涉及二十三个市直部门。

    

    政法委、文明办、卫健委、市场监管局、生态环境局、消防支队、交警支队、妇联、团委……谁来都能给我们派活儿。

    

    安全教育、禁毒宣传、反邪教、垃圾分类、防溺水、心理健康、普法教育、近视防控、口腔健康、脊柱侧弯筛查……听起来都有道理,但每一项都要学校组织、老师落实、家长配合。

    

    开学的时候做一次亲子问卷调查,中间还不定期地要拍照打卡、截图上报。”

    

    “你们局长怎么说?”

    

    “局长?”陈婷切菜的刀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他能怎么说?他去找过分管副市长刘建明,刘市长也很无奈,说这些工作省里有考核、有排名,市里的部门压力也大,不往下推怎么办?让局长多理解理解。”

    

    我沉默了。

    

    “张宇。”陈婷忽然转过身来,看着我,叹了一口气。“我在教科所还好一点,你不知道现在基层学校有多难。我前几天去江海一小调研,校长跟我倒苦水,说上学期光是迎接各种检查、评比、验收就用了四十多天。

    

    四十多天啊,一个学期才多少天?老师们的精力全花在做台账、补材料、应付检查上了,备课的时间都得加班挤。

    

    有个年轻女老师跟我说,她上班三年,光各种系统账号就注册了二十多个,每个都要填表、上传、截图,她有时候半夜做梦都在填表。”

    

    她说到这里,重重的把菜刀拍在了案板上。

    

    我耸了耸肩,对于她说的这种情况,我也有所了解,基层老师的工作最为琐碎,不好干啊!

    

    她沉默了几秒,继续吐槽道:“你知道我最气的是什么吗?那些往教育系统摊派任务的部门,他们根本不在乎学校有没有真的做了这些事。他们只在乎你有没有拍照片,有没有填表格,有没有发公众号。假的也行,补的也行,只要留了痕,就算干了。”

    

    “我知道,都有苦衷。”我说。

    

    “你不知道。什么苦衷啊!”她有些气愤,盯着我语气冷冷道:“你张宇是搞监察的,你见的都是大案子大贪官,这种小问题你根本看不上眼。”

    

    “我看得上。”

    

    她愣了一下。

    

    “陈婷,我今天跟你说这些,就是因为我看上了。”我看着她的眼睛,“省厅转下来一批信访件,反映的就是这个问题。我在想怎么入手。”

    

    她愣了一下:“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她转身继续切菜,这回节奏缓了下来,嘴角带着一点笑模样。切了两下又回过头:“你别光说不动,形式主义这个东西根子深得很,你一个监察局副局长,能翻出多大浪?”

    

    “我试试看吧!其实形式主义这个问题不光存在于教育系统,其他基层单位都有这些问题,而且很严重,不整治,真的不行了。”

    

    两天后,我带队下乡巡查,目的地是西陵县的柳河镇。

    

    柳河镇是一个偏远乡镇,离市区开车要两个多小时,比我老家还要远。同行的有苏慧敏和监察一室的几个年轻干部。

    

    苏慧敏今天穿了一身深色的职业套装,头发盘起来,显得特别干练。车上,她翻着举报材料跟我汇报:“柳河镇的线索不多,主要是几个人去楼空的问题,还有一个扶贫车间涉嫌套取补贴的举报。不过这次下基层,邱市长的意思是让我们多听听基层干部的声音,不光是查案子。”

    

    到了柳河镇,我们分了两组。我带一组去看那个扶贫车间,苏慧敏带一组去走访几个村的群众。

    

    扶贫车间在镇子东头,原是个闲置的村小,后来改成了做来料加工的厂房。车间的牌子很新,“柳河镇就业帮扶车间”几个大字在阳光下亮得晃眼。但车间里只有七八个工人在干活,机器有一半没开。

    

    车间主任姓周,四十多岁,满脸堆笑地迎出来:“张局长,您辛苦了辛苦了,快里面请。”

    

    “周主任,车间现在有多少工人?”我边往里走边问。

    

    “一百二十多人!建档立卡贫困户就占了六十多个!”周主任声音很大。

    

    我身后的年轻干部小赵拿出本子开始记。

    

    我在车间里转了一圈,看了看墙上的管理制度、考勤表、工资发放表。表很全,贴在墙上的工资表显示大多数工人的月收入在三千以上。但我在车间里看到的七八个人,干的活儿都很简单,根本不像是有三十多人同时在生产的规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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